勤政殿距紫宸殿不远,穿过后苑回廊便至。
殿内陈设简约,最显眼的,则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案几。
案上早已堆起厚厚一叠奏折,朱笔、砚台、镇纸整齐排列,龙涎香的气息比紫宸殿更淡,却多了几分沉敛的肃穆。
周承祐进入内室,有伺候的宫人轻手轻脚上前,替他褪去冕冠,换上常服。
走出来后,周承祐特意从谢蕴宁眼前走过去。
谢蕴宁却低着头,没敢多看。
“都退至殿外候着,不许擅动。”张宣礼轻声传旨,谢蕴宁与其余人躬身应是。
众人退至殿门两侧,垂眸肃立。
她虽不能入内,却也偶尔能听见殿内的动静。
没过多久,便有大臣陆续前来。
谢蕴宁侧耳听着。
房子的隔音挺好,但天气炎热,窗户开着,周承祐的声音也不算低,所以她也能零星听见一些东西。
虽然对朝政了解得还不算太多,但只要听多了,总能明白些。
周承祐很忙碌。
这样的忙碌持续了近两个时辰,殿内的大臣换了一波又一波。
从吏部的官员调补,到礼部的祭典筹备,再到都察院的弹劾复核……无一件不是他亲力亲为。
谢蕴宁站得久了,双腿都有些酸痛。
但想想当皇帝都不容易,更何况她这么个近侍。
起码她还能走走神,还能偷个懒。
日头过午,殿内终于安静下来。
张宣礼轻步走出,传众人随行。
周承祐走出偏殿时,眉宇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看了眼谢蕴宁,这才对张宣礼说:“去御花园走走。”
他走在最前边,谢蕴宁立刻同其他人一起跟上。
御花园内花团锦簇,树木也茂盛,还有广阔漂亮的人工湖。
比起那些肃穆的建筑,这园中确实凉爽许多。
周承祐放慢脚步,随意走着。
他的神情不似理政时那般紧绷,偶尔会驻足看一眼盛放的花枝,会和张宣礼闲谈几句。
光看神色,都觉得松弛柔和了许多。
谢蕴宁与其余近侍分散在小径两侧,不远不近地跟着。
行至沁芳亭旁,前边的人停下。
谢蕴宁看了一眼,有道粉衣身影快步朝着皇帝走了过去。
身姿纤细,眉眼明媚,正是年轻活泼的丽妃。
丽妃身着撒花软缎长裙,头戴珠花。见了周承祐,虽然也行礼,但明显是很亲近的撒娇意味:“参见陛下。”
周承祐抬手,语气平淡却温和,眼里也带着笑意。
“免礼吧,今日怎的在此处?”
丽妃起身,脸颊微红,目光黏在周承祐身上。
她眼里的恋慕毫不掩饰,却又不敢太过放肆,只轻声说:“园内花儿这几日开得好,便来赏赏,没想到能遇见陛下。”
说着,又抬手拢了拢鬓边的珠花,眼神里满是期待,“陛下,臣妾都好久没见您了。”
周承祐温声道:“这几日政务繁忙,待清闲些了,朕再去看你。”
黎非很高兴:“那您可莫要太过劳累。正好,臣妾让宫人备了清茶,不如去亭中稍歇片刻?”
周承祐点了头,和张宣礼一同进入厅中。
谢蕴宁与其余人见状,立刻默契地后退数步。
一直退至亭外的柳树下后,他们才停了步。
这会儿不是在殿内,所以众人要紧盯着周围动静,要时刻保护皇帝安危。
因此,谢蕴宁也能看见厅中的景象。
厅中就坐了帝妃两个主子。
周承祐终于松了肩,随意靠在沁芳亭的朱红柱上。
这时候的他,神色是难得的放松。
眉眼间没有深沉厉色,身上也没了帝王的威重,反而像个温和又斯文的邻家兄长。
他接过丽妃递来的清茶,浅啜一口。
丽妃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周承祐轻轻敲了下她的额头,眼里的笑意中满是宠溺。
两人聊了会天,丽妃还站起来指着园子说了什么,等周承祐点了头后,她才蹦蹦跳跳地跑过去依偎在了周承祐的怀里。
偏偏这时候,周承祐起了身。
他的语气依旧温和亲昵,但不着痕迹的推开了丽妃,明显又和丽妃拉开了距离。
这次,周承祐的声音大了些,谢蕴宁也听清楚了。
他对丽妃道:“朕还有政务要处理,你玩会儿便早些回宫吧!”
丽妃眼中很快闪过一丝失落。
但她没有再撒娇卖痴,反而恭敬地屈膝送驾。
离开御花园,周承祐去了膳厅。
御厨房早就送了饭菜来,周承祐入内用饭,谢蕴宁也和同僚换班去吃饭。
她早就饿了。
这一早上虽然什么都没干,光像个柱子似的杵着,但脑子里一直在接受东西,所以感觉身体里的东西消耗的也快。
膳食都在勋卫值守的偏房,谢蕴宁和另一人同行。
饭菜倒还不错,三个小菜,一荤两素,一碗糙米饭,一盅清汤。
到底是众人抢破头都要来的地方,就连提供的饭都要好一些。
但吃饭都是有时间的,所以她和另一人也顾不上闲聊,匆匆吃完,又匆匆返回勤政殿。
午膳过后,周承祐的忙碌并未停歇。
他批完剩余的奏折,又召见了太学祭酒,询问了学子课业情况。
随后,又有工部呈上图纸,要和周承祐商议。
一直忙碌到申时左右,才小眠了片刻。
等醒来后,听说太后请皇帝过去,周承祐又浩浩荡荡地前往慈宁宫。
这一次,谢蕴宁等人倒是不用进去了,但还得站在外面等。
等到皇帝出来,再继续随行。
……
夕阳西下,暮色渐浓。
宫墙上的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开始笼罩宫道。
周承祐终于处理完当日的政务,要返回寝宫休息了。
离开前,他看了眼谢蕴宁,对张宣礼说:“萧校尉今日头一次上值,表现尚可。”
张宣礼诧异地看了眼谢蕴宁,但什么都没说,低头躬身应下。
等皇帝进入寝宫,张宣礼才又看向了谢蕴宁。
他打量了半晌谢蕴宁,却没看出任何问题,便在心里暗暗思索,是不是陛下要提拔萧家人了?
倒是谢蕴宁,有点莫名其妙。
陛下说她表现尚可是什么意思?
不会是在警告她,以后不能随便乱看吧?
也是,当柱子就要有当柱子的觉悟,天颜岂敢随意窥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