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饿三日演穷态，登门拜见沪城前辈
为了这次登门拜见，李来福硬是带着小少爷整整饿了三天。
说起来实在有些唏嘘。
小少爷出身世家、自幼锦衣玉食，是实打实的体面子弟，如今跟着他闯荡繁华沪城，居然落魄到三餐不济、要靠饿肚子演戏讨生活的地步。
这几天里，小少爷不是没有反抗过。饿得头昏眼花的时候，不止一次嘟囔着先吃饱肚子，别的事全都往后推。
可每一次，都被李来福义正词严一口回绝。
“不行！第一印象最关键！饿几顿饿不死人，一旦状态不对，今天所有铺垫全部白费！”
事实证明，饿几顿确实要不了人命，却能让人体验一把生不如死的滋味。
三天节食下来，小少爷彻底被饿麻了，双眼发直、浑身发软，看人看物都自带滤镜，街上路过一只肥嘟嘟的小狗，他都能下意识看成香喷喷的叉烧包。
实在撑不住的时候，他就靠在床头，虚弱地摆摆手：“别说话，省点力气……”
当天夜里，李来福写好了措辞文雅的拜访名帖，通篇都是谦逊恭敬的客套话，大意是晚辈久仰沪城前辈盛名，特此登门请安求教。
沪城那位德高望重的黄老前辈看过名帖，性情爽快，当即让人回话，应允二人次日上午登门拜见。
第二天一大早，李来福管控到底，连一口温水都没让小少爷多喝。
他上下打量一番眼前的少年，满意点头。
面色蜡黄憔悴，眼皮微微耷拉，气色虚弱苍白，整个人蔫蔫的，像被秋霜彻底打蔫的秧苗。
状态完美。
别说阅人无数的老前辈，就算是他自己看着这副孱弱清贫的模样，都忍不住心生怜惜，想掏钱接济两把。
黄府坐落于沪城租界腹地，是一栋气派恢弘的深宅大院，青砖黛瓦、庭院幽深，处处透着大户人家的底蕴气度。
小少爷整理好身上长衫，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紧张，报上自己的名号来历。守门仆从礼数周全，迅速入内通报，片刻后便引路带人向内走去。
穿过层层院落、绕过雕花照壁，二人踏入宽敞正厅。厅堂正中的太师椅上，稳稳坐着此次要拜见的黄老前辈。
老前辈身形魁梧厚重，不似寻常老者单薄，端坐椅上如同沉稳小山。一身精致绸缎长衫，手中把玩紫砂小壶，慢悠悠品茶静养，气度沉稳内敛。见两人进门，只微微抬眸，沉默不语，自带一股上位者的威压。
而真正让小少爷心头一紧、暗自警惕的，是立在老前辈身侧的年轻男子。
此人不过三十出头，一身素雅灰布长衫，眉目清秀、面容温和，嘴角常年带着一抹浅浅笑意，看着温润无害、如同斯文教书先生。
可唯独一双眼睛太过锐利明亮，眸光澄澈如锋刃，淡淡一扫，仿佛能洞穿人心，让人心里那点小心思、小盘算无所遁形。
来不及细细打量，厅堂正戏已然开场。
小少爷反应极快，快步上前，“扑通”一声稳稳跪地，整套动作干脆利落、行云流水，比平日练得还要标准。
跟在身后的李来福都暗自吃惊——前两天饿狠了，膝盖轻轻磕碰都酸痛难忍，今天这小子怕是紧张上头，直接打了鸡血。
“师爷！晚辈前来给您请安！”
小少爷抬首抬头，眼眶瞬间泛红，声音轻轻颤抖，软糯又真诚。
这一声师爷叫得情真意切、恭敬谦卑，感染力十足。他拿捏情绪极稳，眼底水光氤氲、蓄而不落，没有刻意落泪的刻意，也没有过分冷淡的疏离，完美诠释出晚辈拘谨恭敬、略带窘迫的姿态。
这分寸，是他昨夜反复演练无数次的成果。
黄老前辈微微颔首，声线低沉厚重，不怒自威：“起身吧。为何今日才来登门？”
小少爷依言起身，轻轻拍去长衫下摆尘土，垂首低头，语声愈发轻柔微弱：“晚辈早该登门拜望，只是……只是客居异乡、诸事窘迫，迟迟不敢贸然打扰前辈。”
话说一半便戛然而止，低头缄默不语，肩头微微轻颤，一副隐忍酸涩、难以言明难处的模样。
身后的李来福暗自打分，满分演技，无可挑剔。就这功底，登戏台唱角儿都绰绰有余。
黄老前辈极有耐心，静静等候片刻，再度开口询问：“这几日在沪城起居尚可？陈先生照拂得还算周全？”
小少爷猛地抬头，强行扯出一抹笑容。
那笑容委屈又懂事，像嘴里含着苦涩黄连，还要强撑着品尝蜜糖。嘴角勉强扬起，眼底却全无笑意，满目清贫窘迫，看得人心生不忍。
“一切安好，承蒙陈大哥多方照拂，晚辈感激不尽。”他故作轻快开口，字字谦逊，“只是晚辈深知在外漂泊不易，不愿屡屡麻烦旁人。我与来福二人，日常皆是能省则省、能凑合便凑合，不敢有半分铺张。”
话音刚落。
“咕噜噜——！！”
一道响亮绵长的腹鸣骤然响起，在安静肃穆的厅堂里格外清晰，堪比骤然炸开的小鞭炮。
李来福在后面差点当场破功憋笑。
好家伙！这肚子简直是神助攻，专挑关键节点出声，老天爷都在帮他们演戏！
小少爷瞬间满脸通红，窘迫至极，慌忙抬手按住小腹，假装无事发生。可腹中依旧不甘示弱，又是一声短促有力的响动，像是在公然宣告主人的饥肠辘辘。
黄老前辈看了他一眼，神色微妙，似笑非笑：“看来是日常拮据、起居欠缺。若是有难处，尽管直言，不必拘谨。”
重头戏来了！
李来福心头狂喜，坐等收尾收官。
可小少爷瞬间进入极致演技状态，像被踩住尾巴的小猫，满脸慌张、连连摆手，双手挥动快得只剩残影。
“不不不！师爷万万不必破费！”
他骤然拔高声调，语气恳切又坚决：“晚辈今日只为专程拜望请安，别无他求！真的没有难处，绝对没有！晚辈可以立誓！”
说罢还郑重其事点了三下头，一副两袖清风、坦荡纯粹的模样。
可眼神终究骗不了人。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频频瞟向旁侧茶几。
几碟精致糕点整齐摆放，桂花糕、绿豆糕、杏仁酥、海棠糕，色泽油亮、香气清甜，丝丝甜香萦绕厅堂。
小少爷忍不住偷偷咽着口水，强行移开目光，片刻后又不受控制瞟回去，反复拉扯、左右为难。
那模样活脱脱一只嘴硬心软、偷偷觊觎吃食的小馋猫，嘴上拼命推辞，眼底满是渴望，小动作藏都藏不住。
立在一旁的长衫年轻人，终于没忍住。
“嗤。”
一声极轻的笑意溢出，他迅速抬手掩住嘴角，肩头却控制不住轻轻颤动。怕失了礼数，又假装咳嗽掩饰，可悄悄泛红的耳根，早已出卖了他的情绪。
笑罢，年轻男子恢复温润淡然的神色，眼底带着几分玩味笑意，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小少爷。
那眼神清晰直白：小伙子演技不错，可惜太过稚嫩，小心思一眼便能看穿。
黄老前辈笑着拍了拍身旁年轻人的肩膀，从容介绍：“这是我座下得意门生，杜先生。月笙，这位是沈家小少爷。”
听闻这名号，李来福心头微微一凛。
他早听闻沪城这位杜先生的盛名，心思缜密、八面玲珑、识人无数，眼界格局远超常人，是沪城数一数二的厉害人物。
眼前这位温润斯文、看似文弱的长衫青年，居然就是他？
小少爷反应极快，立刻收起窘迫，满脸谦逊笑意，抱拳拱手礼数周全：“原来是杜师叔！久仰大名！晚辈初至沪城，诸多不懂，往后还望师叔多多提携照拂。”
杜先生含笑还礼，语气温和清润，却带着几分打趣：“小少爷太过客气。方才失礼失笑，实属不该，只是……小少爷的肚子，实在太过真诚，让人忍俊不禁。”
黄老前辈闻言，当即朗声大笑，笑声洪亮开阔，震得厅堂梁上微尘轻落。他放下手中紫砂壶，高声朝外吩咐：“来人！速速上茶、上满点点心！多备一些！”
转头看向满脸通红的小少爷，语气带着几分宠溺，又带着几分戏谑：“行了，别硬撑着装体面了。你家中长辈当年登门求教，也是这般模样，嘴上百般推辞，眼睛却直勾勾盯着好处。看来你们世家子弟，都是一个性子。”
小少爷脸颊更红，尴尬讪笑：“师爷说笑了……家父当年并非如此……”
“少找借口。”黄老前辈大手一挥，气度随和，“坐下吃东西，先填饱肚子，余下正事慢慢再说。”
杜先生在旁淡淡补刀，笑意温柔：“小少爷快尝尝这桂花糕，是府上特色，趁热入口软糯香甜，凉了便失了风味。”
他神情真诚温和，可小少爷总觉得，他从头到尾都在憋着笑看戏。
演不下去了，彻底摆烂。
小少爷坦然落座，伸手拿起一块桂花糕，轻轻咬下一口。
软糯香甜的糕点在口中化开，清甜不腻、入口即化，是他挨饿三日以来，吃到的第一口正经吃食。
一瞬间，酸涩委屈、饥饿疲惫尽数涌上心头，差点感动红了眼眶。
杜先生端起清茶慢饮，眼底始终挂着浅淡笑意，静静看着狼吞虎咽的少年，缓缓开口对黄老前辈说道：“师父，这位小少爷纯粹率真、性情真实，倒是颇为有趣。”
黄老前辈微微点头，意味深长笑道：“虎父无犬子，只是饿太狠了。”
李来福嘴里塞满香甜糕点，一边悄悄饱腹，一边在心里默默复盘全盘局势。
今日目标圆满大半。
成功拜见前辈、拉近人情关系、顺利解决温饱，铺垫全部到位。
唯一的意外，便是这位心思通透、眼神毒辣的杜先生。此人洞察力太过惊人，心思深沉、看破不说破，往后在沪城行事，务必谨言慎行、小心应对。
前路铺垫已足，安稳生计，已然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