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书背到发疯，盘算乱世出路
日子过得飞快，像被人偷偷按了加速键。
李来福时常暗自悔恨，自己穿越最大的遗憾，就是没随身带个U盘。
但凡能把后世全套九年义务教育教材塞进脑子里，他也不至于天天对着满页四书五经咬牙切齿、痛不欲生。
眼下的学习，是真真正正的魔鬼式疯狂内卷。
天还没亮，他就被叫醒，跟着众人摇头晃脑诵读古文。密密麻麻的繁体竖排字，个个跟鬼画符一样，看得他两眼发直、头皮发麻。
县城新式学堂的课程更是繁杂驳杂，经史子集、算学地理、格致外文样样都要学，恨不得把学生当成干海绵，往死里压榨吸收。
最折磨人的是，很多旧式经学逻辑、古文章法，根本不是现代人的思维能轻易吃透的。
简单四个字，仁者爱人，他看得懂、听得懂。可若是让他提笔写一篇八百字文言策论，他能当场把毛笔嚼碎。
被逼到绝境，李来福摸索出一套专属生存策略——死记硬背，先混过去再说。
不管懂不懂、理不理解，先全盘背熟。就跟上辈子死记硬背英语单词一样，背到舌头打结、背到梦里都是之乎者也。
先生抽查能顺利过关就行，深层奥义、修身大道，往后漫长岁月，慢慢琢磨不迟。
虽然日日被课业折磨，但李来福对自己的优势，一直看得无比清醒。
他能在这乱世立足、远超同龄人的底牌，从来不是经书典籍、学堂课业。
他的依仗，只有三样。
第一，现代人的思维眼界。
身处闭塞守旧的民国时代，周遭人思想固化、眼界局限，很多旁人苦思不解的难题，他换个现代角度，轻轻松松就能看透核心、理清逻辑。
第二，千年历练的嘴皮子。
后世网络时代熏陶出来的话术和应变，拿来哄一哄这个年代单纯赤诚的少年、守旧呆板的世人，简直绰绰有余。
第三，豁得出去的心态。
乱世浮沉，脸皮薄、太清高的人，大多活不长久。唯有能屈能伸、审时度势，才能步步站稳。
这三点，比死背一百本经书都管用。
思绪飘飞间，李来福随手掰着指头算日子，心头猛然咯噔一下。
转眼，就要到民国十一年了。
再过不久，沈家小少爷就要被家中主事长辈接去繁华沪城求学历练。
那是十里洋场、灯红酒绿的大世界，戏台、影院、西餐洋楼遍地都是，和闭塞老旧的奉化小县城，完全是两个世界。
更关键的是，到了沪城，便能时常接触沈家真正掌家的大人物。
躺在床上，李来福翻来覆去，琢磨出一个极其正经的战略问题。
他是不是该主动刷一波大佬好感、好好攀一攀关系了？
这话看似功利，却是乱世生存的最优解。
小少爷是他朝夕相伴、情同手足的靠山，但真正手握权柄、能决定他人前程命运的，是沈家主事人。
若是能在这位大人物心里留下忠厚机灵、靠谱懂事的好印象，日后前路，自然越走越宽。
一念至此，一条完美的人生规划，在他脑海里徐徐铺开。
等再过几年，小少爷远赴异国求学，他不必随之漂泊。他完全可以借机报考国内顶尖的军政学堂。
那座举国闻名的军政名校，堪称乱世镀金圣地。但凡从里面走出的学子，个个身价倍增、前途无量，是各方势力争抢的人才。
他上辈子看遍乱世旧事，早已摸清其中规则：乱世从军，升迁最快无非两样，本土同乡嫡系、名校科班出身。
两样占一样，平步青云；两样全占，堪比开挂火箭晋升。
巧的是，他李来福刚好全都契合。
土生土长的本地同乡，根正苗红、知根知底，世代依附沈家，是实打实的自己人。若是再拿一份名校履历，双重buff叠加，在这乱世，就是最硬的立身底牌。
届时名校毕业，一身笔挺军装，被主事长辈亲口夸赞一句“少年可造、同乡英才”。
待到战火燃起，他凭学识、凭履历、凭人脉，上阵领兵，保底团长，运气稍好便是旅长级别，手握实打实的枪杆子。
乱世之中，万般虚浮，唯有兵权实力，才是真正的保命符。
靠四书五经挡不住炮火，靠之乎者也护不住性命，唯有手握兵力、掌控局势，才能安身立命。
李来福越想越激动，满脑子都是少年从军、建功立业的风光，妥妥的人生巅峰剧本。
就在他沉浸春秋大梦、无限憧憬之际，脑海里猛地窜出一件要命的事。
坏了！明天清晨，夫子要当堂抽查经书！
他整个人瞬间从床上弹坐起来，慌忙抓过案头古籍，疯狂翻找背诵篇目。
满篇繁体古文、晦涩句式，看得他眼花缭乱、头昏脑涨。最致命的是，他背书向来记前忘后、记后忘前，记忆像漏勺一般，存多少漏多少。
“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
机械地念着典籍名句，思绪早已飘飞跑偏。
格物致知？
他现在啥也不想格，就想格掉让人头疼的课业，只想躺平摆烂。
烦躁感瞬间拉满，李来福一把扣上书本，重重瘫坐回椅子上，脑子里两种念头疯狂打架。
一个声音催他起身苦背，不然明天必挨戒尺；
一个声音劝他躺平摆烂，反正背了也记不住；
还有一个最真实的声音，咕咕直叫——肚子饿了，先干饭再说。
耗费心神背书，最是容易饿。
一瞬间，什么军校宏图、乱世霸业，全都被抛到脑后。他此刻满脑子都是热腾腾的包子、喷香的炒面、油润的米饭，还有鲜香暖胃的馄饨。
红烧肉太贵，暂时奢望不起，简单宵夜，足矣慰藉人心。
肚子一空，脑子一转，李来福瞬间想到了专属饭票。
小少爷！
他当即坐直身子，朝外扯着嗓子喊：“大少爷！大少爷！”
院里安安静静，无人应答。
他又拔高音量喊了两声。
片刻后，小少爷才慢悠悠从外廊走进来，手里还捧着一本书，眉眼带着无奈，一副“你又折腾什么”的模样。
“又怎么了？”
李来福立刻换上一脸讨好的谄媚笑意，语气温柔又乖巧：“这天都黑透了，我背书背得肚子都饿扁了，你能不能……”
小少爷一眼看穿他的心思，淡淡开口：“我没钱。”
“你有！”李来福笃定道，“沈家长辈上月给你的零花钱，你根本没花完！”
小少爷沉默两秒，默默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自己的小金库，最终无奈叹气：“想吃什么？”
李来福瞬间眉开眼笑，毫不客气：“随便随便，包子、油条、炒面、炒饭都行，我不挑！要是有烧鸡最好——”
“没有烧鸡。”
“那来一碗馄饨也行，多放点葱花。”
小少爷白了他一眼，转身出门替他买宵夜。
看着少年温顺听话的背影，李来福心里美滋滋的。
虽说名义上是主仆尊卑，可朝夕相处数年，早已处成最亲近的兄弟。平日里蹭吃蹭喝、撒娇偷懒，早已习以为常。
只是心底忍不住暗自吐槽，沈家主事长辈是真的节俭。
堂堂世家少主，每月零花钱寥寥数块大洋，在小县城勉强够日常零用，想攒钱、想吃顿大餐，根本无从谈起。
他有时候真想当面问问，堂堂沈家基业庞大、家财丰厚，对自家唯一继承人尚且如此抠门，是刻意磨练吃苦耐劳，还是天生节俭？
当然，这话只敢在心里想想。
乱世立身，讨好上位者要讲究分寸，不露浮躁、不妄议是非，润物无声的好感，才最长久稳妥。
吐槽归吐槽，规划归规划。
李来福重新拿起厚重古籍，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浮躁。
宏图霸业、军校前程，都是来日方长的大事。
眼下最要紧的，是熬过明天的经书抽查，躲过老夫子的戒尺责罚。
船到桥头自然直，大事慢慢筹谋，小事先稳妥过关。
先吃饱宵夜，再背书过关，最后再思考乱世出路。
顺序，一点毛病没有。
夜色渐浓，奉化小城灯火稀疏、夜色静谧。
李来福有一搭没一搭地念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名句，嘴里小声嘀咕：
“治国平天下先放一放，先来一碗热馄饨救命。”
晚风穿窗，烛火轻摇，少年一边头疼背书，一边满心期待即将到来的宵夜，在琐碎枯燥的民国学堂日子里，偷得片刻安稳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