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ta-7上线的第十天,江城的天气热得有些不讲道理。

  LOFT公寓的落地窗大敞着,蝉鸣一浪接一浪地往耳朵里灌。许琛赤着脚窝在沙发里,膝盖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中级宏观经济学》,右手食指沿着某一行关于“边际效用递减”的公式缓缓划过。

  手机被他调成了静音,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

  每隔两个小时,路娴的助理小陈就会准时发来一组数据。许琛甚至不用看时间,光凭手机在桌面上振动的频率——三短一长,那是小陈特有的打字节奏——就知道又到了汇报的点。

  他伸手把手机翻过来,眯着眼扫了一遍。

  【陈助理:许总,14:00数据更新。Beta-7功能日活用户72.3万,环比昨日增长14.2%。全平台带AI特效标识视频总播放量19.4亿次。“拍同款特效”按钮点击转化率34.1%。另附用户自发创建的特效教程类视频数量统计:日新增1.7万条。】

  许琛用拇指在屏幕上敲了两下。

  【收到。】

  发完,手机重新扣回茶几,翻了一页书。

  七十二万日活。十九亿播放。零推广。十六个模板。十天。

  他没有多想什么,只是看了一眼窗外那棵被太阳晒得蔫头耷脑的梧桐树,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时间。

  差不多了。

  ……

  同一时刻,蔚蓝投资总部大楼,数据分析部。

  灯光惨白的办公室里,四个分析师围着一块投影屏幕。

  屏幕上那条代表日活用户数的折线,从十天前那个贴着X轴的可怜数字开始,在第五天出现了一个近乎垂直的拐点,之后以一种让所有预测模型失效的角度疯狂上蹿。

  “改报告吧。”

  资深分析师老贺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十天前,就是他在Beta-7的首日追踪报告里加了那行备注——“建议评估是否继续占用服务器资源”。

  年轻分析师小周已经把新的报告摘要打好了,转过屏幕给他过目。

  标题栏里写着——

  【Beta-7功能阶段性评估报告(修订版):该功能已成为本季度平台用户增长的第一驱动因子,贡献新增注册用户超四百万。基于当前增长曲线推演,该功能已初步验证其作为平台核心基础设施的可行性。建议立即升级为S级战略项目。】

  老贺看了三遍,没改一个字。

  “措辞再硬气一点都行。”他把眼镜重新戴上,“董事长那边要的不是模棱两可的废话。数据摆在这儿,藏着掖着才丢人。”

  报告在下午三点四十七分被抄送至路远山的私人邮箱。

  路远山看到邮件时,窗外的天色已经从金黄变成了橘红。

  “第一驱动因子。”

  他把这五个字念了一遍。

  端起茶杯送到嘴边,杯沿碰到下唇的瞬间停住了——茶凉透了。

  他把杯子放回紫砂托上,拿起座机话筒,拨了一个号码。

  路娴接起来的时候,嗓音绷得很紧。

  “爸?”

  “让许琛明天来一趟。”

  路娴攥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路远山从来不会主动约人。他的时间是按十五分钟为单位切割的,能让他主动说出“来一趟”三个字的事情,一只手数得过来。

  “好,我通知他。”

  ……

  第二天上午九点,许琛踩着他那双白得有些晃眼的板鞋,出现在蔚蓝投资大楼的电梯间。

  路娴已经在顶层走廊里等着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扎成利落的低马尾。许琛一眼就注意到,她右手无名指上那枚平时总戴着的银色戒指不见了——路娴紧张的时候会不自觉地转那枚戒指,戒指不在,说明她已经紧张到了需要把干扰源提前摘掉的程度。

  “怎么了?”许琛抬了抬下巴。“你这表情,像是我要被拉出去枪毙似的。”

  路娴没搭他这茬,伸手拉住他手臂往走廊深处拽了两步,压低了声音。

  “情况有变。”

  “什么变化?”

  “不只是我爸要见你。”她的目光快速扫了一下走廊两端。“闪映的CEO周子轩,昨天晚上连夜从沪上飞过来了。带了他们的首席技术官和战略投资部负责人,三个人,现在已经在大会议室坐着了。”

  许琛的脚步顿了一下。

  闪映。日活超过四亿,市值两千多亿。第一大机构股东——蔚蓝投资。

  “CEO带CTO和战投负责人。”许琛重复了一遍。“谈判阵型。”

  路娴点头。“我在蔚蓝三年了,从没见过周子轩这么急。他平时的风格是能发微信绝不打电话,能打电话绝不见面。这次直接连夜飞过来,行李箱还在前台搁着。”

  “他什么态度?”

  路娴抿了一下嘴唇。

  “进门跟我爸打完招呼,坐下来说的第一句话就是——”

  她压低了声音。

  “'Beta-7这个功能,闪映要买断。'”

  许琛的嘴角动了一下。

  “买断?”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有意思。”

  路娴看着他脸上那个让人说不清是胸有成竹还是没心没肺的弧度,那根悬了一早上的弦松了一点。

  她深吸一口气,松开了许琛的手臂。

  “走吧。别让人等太久。”

  ……

  蔚蓝投资的大会议室在最顶层,占了小半层楼面。三面落地窗,窗外新城方向那一片塔吊群清晰可见,钢铁骨架在正午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白光。

  会议桌是一张深色的、足以坐下二十个人的整块黑胡桃木长桌,桌面擦得一尘不染,映出天花板上方形吊灯的轮廓。

  许琛推门进去,空气里弥漫着现磨咖啡的香气。

  主位上,路远山端着他那只白玉茶杯,表情和这间会议室里的温度一样冷。

  对面坐着三个人。

  居中的男人四十五六岁,身材偏瘦,戴一副无框眼镜,深灰色定制西装剪裁利落。双手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标准的“掌控者”姿态。

  周子轩。闪映科技CEO。

  许琛在商业论坛视频里见过他,屏幕里的周子轩温文尔雅,很像文质彬彬的大学教授。

  但此刻坐在蔚蓝投资的会议室里,那副无框眼镜后面的眼神,没有任何笑意。

  左手边坐着秃顶的中年男人,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面前笔记本电脑上排列着技术架构图——首席技术官,姓韩。

  右手边那个年轻得多,三十出头,西装笔挺,面前文件夹里夹着打印整齐的合同模板。战略投资部负责人。

  CEO亲自带队,说明这事已经过了闪映最高决策层。CTO到场,说明他们已经拆解过AI引擎的技术架构。战投负责人带着合同来的——他们压根没打算“聊”,是来“签”的。

  周子轩在许琛落座的瞬间站了起来,主动伸出手。

  “许总,久仰。”

  手掌干燥有力,握手恰好三秒。

  许琛握回去。“周总客气了。听说您昨晚连夜飞过来的,辛苦。”

  周子轩重新落座,没在寒暄上多浪费一秒。

  他将一份装帧考究的文件推到桌面中央,封面烫着闪映科技的logo,下方印着“战略合作框架协议(草案)”。

  “许总,我就不兜圈子了。”

  他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Beta-7上线十天,我们平台的数据出现了一些非常规的变化。”

  语调克制,但紧接着,他从CTO笔记本上调出一组图表,投影到墙上幕布。

  两条曲线。

  第一条是闪映的日活用户数,Beta-7上线前,这条线已经连续三个季度维持在极其平缓的增长区间——“天花板效应”,用户增长见顶了。

  但从十天前开始,出现了一个清晰的向上拐点,斜率与Beta-7的日活增长曲线几乎完美重合。

  “日活环比增长8.7%。”周子轩的声音很平。“放在我们这个体量的平台上,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在座各位应该比我清楚。”

  他切到第二组数据。

  “用户平均使用时长,增加了十一分钟。”

  没人说话。

  对于日活四亿的平台来说,日活增长8.7%意味着单日新增活跃用户超过三千五百万。使用时长增加十一分钟,按闪映的广告CPM价格模型换算——许琛在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估值公式——两个数字叠加,对应的市值波动至少两百亿级别。

  周子轩把那份合作框架推得更近了些,食指按在封面上。

  “我们的方案很简单。闪映出资七亿人民币,买断AI特效模块在短视频领域的独家使用权。同时双方建立深度绑定——我们会在闪映APP的拍摄工具链里为这个功能开设一级入口,给最顶级的流量位。另外,还会单独开设一个独立的AI特效生成网站,作为外部引流入口,所有生成内容自动附带闪映水印和跳转链接。”

  说完,身体往椅背上一靠,双手重新交叉放好。

  “独家”说得很重。

  “买断”说得更重。

  不是商量。是通知。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路远山坐在主位,右手捏着杯盖,一下一下地拨弄着。既没点头,也没摇头。

  许琛没有立刻接话。

  他伸手,把那份合作框架拿到面前。

  文件不厚,二十来页。前两页是标准的公司介绍——废话居多,不看也罢。第三页开始进入核心条款。

  他翻得不快不慢,手指在每一页右下角停留半秒,然后翻过。

  翻到第七页,手指停住了。

  【第四条第三款:独家授权期限为自协议签署之日起五年(60个自然月),期间许可方不得以任何形式向第三方授权相同或类似技术。】

  【第五条第一款:在独家授权期限内,基于被授权技术所产生的任何改进、优化、衍生技术成果,其知识产权归属于被许可方(即闪映科技)所有。】

  他在这两行字上停了三秒。

  合上文件。

  动作很轻,纸张合拢时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嗒”。

  抬起头,看着对面的周子轩。

  “周总,七个亿,不够。”

  声音不大,语调温和。就像在食堂吃饭时随口跟打菜阿姨说“再加点青菜”。

  周子轩脸上那个维持了整场会议的微笑,僵了一下。

  他右手边那个年轻的战投负责人反应更大,整个人往前一探,椅子在地板上划出一声刺耳的摩擦。

  “你知不知道七个亿意味着什么?整个AI行业去年全年的toC端融资总额,加起来都没有——”

  “小赵。”

  周子轩没回头,只叫了一声名字。

  小赵的话梗在喉咙里,身体缩回了椅背。

  许琛从座位上站起来。

  他走到会议室侧面那块白板前,从笔槽里拣了一支黑色的马克笔,拇指弹开笔盖,“啪”的一声。

  在白板上写下三个数字。

  400万。

  19亿。

  34%。

  转过身,看着周子轩。

  “四百万新增注册用户。十九亿次总播放量。拍同款按钮的点击转化率34%。”

  他用笔杆点了点白板。

  “周总,这三个数字有个前提条件,我需要提醒您。”

  竖起左手,一根一根掰手指。

  “第一,零推广。没有开屏广告,没有热搜词条。您的运营团队甚至被专门交代过,不准做任何流量倾斜。”

  一根手指。

  “第二,零资源倾斜。服务器用的是闪映后台最低优先级的冗余算力。相当于我们在您的停车场边上支了个路边摊,用的还是您食堂剩下的煤球。”

  两根手指。

  “第三,十六个模板。其中四个还是赶工出来的半成品。”

  他收回手指,把马克笔往笔槽里一扔,笔身打了个转,稳稳躺进凹槽。

  “您给我看的数字很漂亮。但这些数字是被弹弓和石子打出来的。”

  他走回白板前,在那三个数字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现在请您想一个问题。如果模板从十六个扩充到一千个。如果开放用户自定义参数。如果接入专用的云端渲染算力集群——不再是路边摊炉子,而是一座独立的热力发电厂。”

  他在最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把所有的字圈在里面。

  “这三个数字会变成什么?”

  会议室安静了五秒。

  CTO韩总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是技术出身,比任何人都清楚“用户自定义参数”和“云端实时渲染”组合在一起的含义——AI引擎的能力边界,将不再由开发者决定,而是由数以亿计用户的想象力决定。

  许琛直视周子轩。

  “七个亿买断,是把这项技术的未来锁死在今天的天花板上。”

  他的声音不重,但咬合清晰。

  “我不卖技术。我卖服务。”

  他走回自己的位置,没有坐下,一只手按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方案是这样的。双方成立合资公司。闪映以七亿现金入股,占40%。我方以AI引擎技术的独家商业化授权作价入股,占35%。剩余的25%,留给蔚蓝投资,作为战略股东。”

  他说“蔚蓝投资”四个字时,目光扫了路远山一眼。

  “合资公司独立运营AI特效的全部商业化业务。闪映享有优先合作权,但——不是独占。”

  最后三个字加了重。

  周子轩沉默了十秒。

  他摘下眼镜,镜腿在指尖转了一圈。

  “你要我们花七个亿,买一个不到一半的位子?”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

  “许总,我承认技术很好。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今天这个方案我带不回去,闪映还有别的选择。我们自己的技术团队两千多人,给我六个月——”

  “做不出来。”

  许琛打断了他。没有挑衅,只是在陈述。

  “差距不在算法层面,在数据层面。引擎里跑的每一帧渲染,背后是两部院线级动画电影、一个3A游戏项目和上千个工业特效案例积累的训练数据。花钱买不来,得用时间和项目喂出来。”

  他停了一下。

  “当然,如果您愿意花三年、烧二十个亿从零训练一套自己的引擎,也不是不行。但那个时候,赛道早就不是今天这个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