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理解你们的骄傲，也尊重你们为这套引擎付出的心血。”
“但技术，如果不能变成持续的、稳定的现金流，那它就只是躺在服务器里的一堆数据。再牛逼，也只是自嗨。”
他用笔杆敲了敲白板上的“金饭碗”三个字，加重了语气。
“技术服务在降级，朋友们，但我们的商业模式在升级。”
“我不是要你们妥协什么，更不是要你们去做‘垃圾’。我是希望你们明白，AI图形技术，不应该被束之高阁，不应该只服务于少数几个动辄投资上亿的大项目。”
“它应该走下去。”
“与民同乐。”
许琛指着自己带来的那份AI模块化需求方案，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这是一个能让大家吃长期饭的金饭碗。有了它，我们每个月，都会有一笔稳定到账的、而且会不断增长的现金流。有了这笔钱，你们想做什么样的《功夫熊猫2》，想把特效打磨到什么样变态的程度，都不再需要看投资人的脸色。”
“这也是宣传我们团队的最好办法。”
“当全网有一半的爆款短视频，都在用我们的AI特效时，‘梦工厂’这三个字，还需要我们自己花钱去打广告吗？”
“到时候，是项目来求我们，不是我们去找项目。”
一番话，掷地有声。
整个工作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之前那种抵触的、凝固的空气，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搅动，开始变得松散、流动。
老孟站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那双因为长期对着屏幕而有些浑浊的眼睛里，愤怒正在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剧烈的、混杂着挣扎与动摇的思索。
他是个纯粹的技术人，他鄙视那些粗制滥造的东西。
但许琛描绘的那幅蓝图，太诱人了。
一个不受资本掣肘，可以随心所欲追求技术极致的未来。
一个让“梦工厂”成为行业标准，让所有人都以用上他们的技术为荣的未来。
这种诱惑，对于一个有追求的技术人来说，是致命的。
顾有文一直低着头，没人看得清他脸上的神情。
但许琛看到，他那只握着马克笔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
许琛知道，他内心的天平，已经彻底倾斜了。
终于，顾有文抬起了头。
他没有看许琛，而是看向了自己最倚重、也最固执的伙伴，老孟。
“老孟。”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按许哥说的做。”
老孟的身体猛地一震，他不敢置信地看着顾有文，嘴唇哆嗦着，似乎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可是，老顾……那可是……”
“执行命令。”
顾有文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属于团队领导者的强硬。
老孟看着顾有文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最终，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肩膀垮了下来。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转过身，走回到自己的工位前。
“砰”的一声，他把手里的保温杯重重地砸在桌上，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工作室里的其他人，大气都不敢出。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老孟一屁股坐下，拉过键盘，双手在上面停顿了足足五秒。
最后，他像是跟自己赌气一般，狠狠地敲下了回车键。
屏幕上，那代表着顶尖引擎的复杂代码界面，被他毫不留情地关掉。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全新的、空白的工程文件。
他开始敲击键盘。
那清脆的、富有节奏的敲击声，在安静的工作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不是愤怒的砸击，而是一种极度专注、极度投入的创造。
许琛知道，自己赢了。
他没有再多停留，冲顾有文递了个眼色，便转身离开了这个充满了代码与梦想的战场。
……
两天后。
一份被命名为“一键成仙V0.1”的极简版AI特效插件，被打包发送到了许琛的电脑上。
效率高得惊人。
许琛不得不佩服，技术宅一旦拧过那个弯来，爆发出的战斗力是恐怖的。
他没有急着去联系路娴或者路远山。
承诺是两周，那就用数据说话。
他打开短视频APP，登录了自己那个已经长草了的、粉丝数只有寥寥几百的个人账号。
他从手机相册里，翻出了三段平平无奇的视频素材。
第一段，是上次在巴黎，路娴站在塞纳河边，晚风吹起她长发的回眸一笑。画面很美，但也就是个普通的美女风景视频。
第二段，是沈星苒在图书馆里，阳光洒在她身上，她安安静静看书的侧影。岁月静好，但同样缺乏爆点。
第三段，是他自己，在学校篮球场上，一个起跳扣篮的慢动作回放。很帅，但平台上每天有成千上万个这样的视频。
他将这三段视频，依次导入了那个简陋的插件。
操作界面果然是傻瓜式的。
只有一个视频导入框，和一个下拉菜单。
下拉菜单里，是老孟他们赶工出来的十几个预设模板。
“流光粒子”、“火焰之翼”、“赛博朋克”、“水墨丹青”、“神圣光环”……
许琛给路娴的视频，选择了“流光粒子”。
给沈星苒的视频，选择了“神圣光环”。
至于他自己的扣篮视频，他恶趣味地选了一个最中二的——“火焰之翼”。
点击，渲染。
进度条走得飞快。
不到一分钟，三段全新的视频，就出现在了预览窗口。
许琛点开第一段。
画面里，路娴回眸的瞬间，她身后塞纳河的粼粼波光，仿佛被赋予了生命，化作了亿万点璀璨的、流光溢彩的金色粒子，围绕着她盘旋、飞舞，最后在她身后，汇聚成一双若隐若现的、由光芒组成的翅膀。
整个画面的质感，瞬间从一个普通的旅游vlog，拔高到了电影级别的奇幻大片。
第二个视频。
沈星苒安静的侧影，被一圈柔和的、仿佛从天堂投射下来的金色光环笼罩。
光环之中，有细碎的、如同蒲公英种子一样的光点，缓缓飘落。阳光透过窗户，在她身上形成的光斑，也变成了流动的、带着神圣感的符文。
原本岁月静好的画面，多了一层“知识与智慧女神降临凡间”的史诗感。
第三个视频。
许琛自己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起跳的瞬间，背后“轰”的一声，炸开了一对由熊熊烈焰组成的巨大翅膀。篮球脱手的刹那，变成了一颗拖着长长尾焰的火流星，狠狠砸进篮筐。
中二，尬，但帅。
帅得惨绝人寰。
许琛满意地保存了这三段视频。
他没有立刻发布。
他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半。
这是短视频平台流量的黄金时段。
他给三段视频，配上了最简单、也最容易引人模仿的文案。
第一段：“一键开启#女神降临#特效”
第二段：“据说只有学霸才能解锁的#智慧光环#”
第三段：“每个男生都该拥有的#中二之魂#”
然后，在晚上九点三十分，将三段视频，同时发布了出去。
做完这一切，他关掉电脑，去洗了个澡，然后躺在床上，开始刷起了专业书。
仿佛刚才那三段可能会搅动百亿市场的视频，只是他随手丢进池塘里的三颗小石子。
他没有去管数据，也没有去刷新后台。
他知道，子弹已经飞出去了。
现在，他只需要等待。
等待市场的回响。
……
蔚蓝投资，董事长办公室。
路远山看着自己私人助理刚刚递上来的那份数据监测报告，沉默不语。
报告很简单，只有三行字。
【目标账号“X先生”，21:30发布视频A，十分钟内，播放量17，点赞3，评论0。】
【目标账号“X先生”，21:30发布视频B，十分钟内，播放量21，点赞5，评论1。】
【目标账号“X先生”，21:30发布视频C，十分钟内，播放量39，点赞11，评论4。】
数据，惨不忍睹。
甚至不如一个普通素人账号的平均水平。
助理站在一旁，低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知道，这场在董事长这里过了明路的“豪赌”，第一轮，似乎已经输得彻彻底底。
路娴也拿着一份同样的报告，站在父亲办公室的门外，她没有进去。
她只是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报告上那几个可怜的数字，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果然如此”的复杂情绪。
她就知道，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一个全新的、没有任何基础的商业模式，怎么可能……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是助理发来的第二份报告。
【22:00，发布后三十分钟数据更新。】
【视频A，播放量788，点赞97，评论31。其中，28条评论在问：这个特效是什么软件做的？】
【视频B，播放量1014，点赞152，评论49。其中，45条评论在问：求特效教程！】
【视频C，播放量3327，点赞588，评论176。其中，161条评论在@各种特效大神，询问制作方法，并有超过50条评论表示愿意付费求一个同款。】
路娴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些开始出现指数级增长的数字，尤其是评论区里那些出奇一致的问询。
她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办公室里。
路远山放下了手里的报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那只搭在扶手上、刚才一直静止不动的手指，又开始不轻不重地，敲击了起来。
一下，一下，又一下。
像某种倒计时的节拍。
路远山的决定，比许琛预想的更大胆，也更冷静。
他没有直接让许琛把那个简陋的插件扔到短视频平台上，任由其野蛮生长。
那太粗糙了，也太容易暴露。
他走了一条“更安全”的路。
他让蔚蓝旗下控股的那个短视频平台的技术团队，连夜加班，将许琛提供的AI特效模块，以“内嵌功能”的形式，直接集成到了平台自研的轻量级剪辑工具“快剪辑”里。
同时，在短视频客户端的拍摄页面，新增了一个极其不起眼的入口——“拍同款特效”。
用户刷到任何一条带有AI特效标识的视频，点击左下角那个旋转的小图标，就能一键跳转到同款特效的生成页面。
没有独立的APP，没有复杂的下载流程，一切都在平台内部完成，润物无声。
路远山给这个功能，取了一个极其朴素的灰度测试代号：Beta-7。
没有任何推广资源。
没有开屏广告。
没有热搜词条。
他甚至专门交代平台运营团队，不准给这个功能做任何形式的流量倾斜。
“让它自己跑。”
他在电话里对路娴说了这四个字，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Beta-7功能上线的第一天，数据惨淡得让人窒息。
由于没有任何推广，全天二十四小时，主动找到并使用了这个AI特效功能的用户，加起来只有不到两千人。
这个数字，放在一个日活数亿的平台里，连一滴水花都算不上。
蔚蓝投资的数据分析部，在每日例行的项目追踪报告里，用一种近乎嘲讽的口吻，在Beta-7功能的数据栏后面，加了一行备注：
“Beta-7功能首日触达率0.0003%，用户留存率无法统计，建议评估是否继续占用服务器资源。”
这份报告，被系统自动抄送到了路娴的邮箱里。
路娴看完后，一整个下午都没说话。
她办公桌上那杯手冲的蓝山咖啡，凉了又让助理去热，热了又放到凉。
她给许琛发了条微信，只有三个字。
“怎么办？”
许琛回了一个字。
“等。”
第三天，转机出现了。
一个粉丝量只有四万的武术博主，在发布日常的练功视频时，无意中发现了那个“拍同款特效”的入口。
他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给自己的一段太极拳视频，套用了一个名为“寒冰”的特效模板。
视频里，他每一次推掌，指尖都会凝结出细碎的冰晶；每一次云手，手臂的运动轨迹都会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淡蓝色的弧线；最后在收势的瞬间，周身的气场猛然炸裂，化作漫天飞舞的、晶莹剔透的雪花。
这条视频，在没有任何官方推荐的情况下，靠着用户之间纯粹的“自来水”式传播，三天之内，播放量突破了八百万。
评论区里，最高赞的那条留言，只有六个字。
“这特效怎么弄的？”
而紧跟在后面的第二条高赞留言，是博主本人的回复——一张用红色圆圈标记出的、“拍同款特效”入口的手机截图，附上了一句朴实无华的解释：
“就在拍摄页左下角，免费的。”
那条武术视频，像一颗被扔进平静湖面的石子。
它激起的涟漪，以一种几何级数的速度，疯狂地向外扩散。
第五天，使用Beta-7功能的日活用户，从不到两千人，一夜之间暴涨到了十二万。
第七天，这个数字变成了三十八万。
各种类型的创作者，像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一样，疯狂地涌了进来。
跳宅舞的小姐姐，不再满足于简单的场景切换，她们给自己加上了“火焰”和“极光”的特效，每一次转身，裙摆都带着燃烧的烈焰，每一次跳跃，身后都拖着绚烂的星轨。
做饭的美食博主，给自己的菜刀加上了“雷切”的特效，一刀下去，砧板上的黄瓜瞬间被蓝白色的电光包裹，视频效果直接拉满。
遛狗的宠物博主，给自家那只看起来不太聪明的哈士奇，加上了“神圣光环”，配上《圣经》的BGM，愣是把遛狗视频拍出了“神使降临”的史诗感。
甚至有个大学宿舍的男生，用“暗影”模板，把自己从上铺跳下来的视频，做成了一段像模像样的“刺客降临”，获得了超过三百万的点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