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子轩脸上那层从容碎了一角。

  他是在短视频行业的血海里杀出来的人,被人当面驳了报价这种事,一年里至少遇上二十回。

  真正让他不舒服的,不是“七个亿不够”这四个字本身,而是说这话的人——一个二十出头、穿着白板鞋的大学生——说完之后脸上那股子理所当然的松弛劲儿。

  好像他不是在拒绝一笔足以让整个AI行业地震的天价报价,而是在路边摊跟老板说“老板,少放点辣”。

  会议室里安静了七八秒。空调出风口嗡嗡地转着,吹得桌面上那份合作框架的封面微微翘起一个角。

  周子轩没有暴怒,没有拍桌子。

  他笑了。

  被对手打了一记漂亮的左勾拳之后,咬着牙套在嘴里咧出来的那种笑。

  “合资公司。”他把这四个字在舌头上滚了一圈,重新戴上刚才摘下来的眼镜,镜框后面的眼神已经完成了某种切换。“闪映40%,你方35%,蔚蓝25%。”

  他没有再提“买断”两个字。

  这个转变快得让小赵愣了半拍。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合同模板都带来了,说好的买断,怎么就……

  周子轩的右手在桌面下轻轻压了一下他的膝盖。力度不大,信号很明确:闭嘴。

  周子轩身体往前倾了三公分,双肘撑在桌沿上,十指重新交叉。这个姿势和五分钟前一模一样,但含义截然不同——五分钟前是“我来通知你”,现在是“我准备跟你谈”。

  “许总,合资的框架我可以带回去讨论。但有一个条件,这是底线。”

  他从CTO韩总面前的笔记本上抽出一页备忘纸,拿起桌上的笔,写了一行字,转过来推到桌面中央。

  【独家商业化窗口期:三年。】

  “既然是合资公司,闪映出了七个亿真金白银,占股最大。那么在合资公司运营期间,AI特效服务的商业化输出渠道,三年之内,只走闪映。不授权给任何竞品平台。”

  他把笔放下,笔身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停住。

  “这不是我个人的要求。闪映的董事会,十四个董事席位,我要拿着方案回去过会。没有独家窗口期,这个方案连上会的资格都没有。”

  小赵终于找到了插话的缝隙,身体前倾,语速很快:“周总说的是实话。七个亿的体量,对应的风险敞口必须有排他性条款来对冲。如果连独家期都没有,闪映花七个亿等于给全行业打了一针免费的疫苗——我们砸钱把市场教育出来,竞品平台搭便车就能分走一半流量。这种买卖,换谁都不会干。”

  他说得又急又密,每个字都踩在商业逻辑的鼓点上。

  许琛靠在椅背上,右手食指在桌面下无声地敲着膝盖。

  一下,两下,三下。

  “三年太长了。”

  他的声音不重,像是在自言自语。

  周子轩的眉毛抬了一毫米。“许总觉得应该多久?”

  “一年。”

  “一年?”小赵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椅子又往前蹿了一截,“许总,一年连一个完整的商业化周期都跑不完——用户教育、渠道铺设、广告主谈判,光这三件事排下来就要八到十个月。闪映花七个亿买一年的窗口,等于刚把火烧热,锅就被人端走了。”

  许琛没看他。

  他看着周子轩。

  “周总,我说一年,不是随便开的价。”

  他的食指从膝盖上移开,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短视频平台的产品迭代周期,您比我清楚。一个功能从灰度测试到全量覆盖,再到形成用户心智壁垒,最多需要多久?”

  周子轩没说话。

  许琛替他回答了。

  “六个月。Beta-7从零推广到七十二万日活,用了十天。给它一个一级入口和首页推荐位,六个月之内,闪映的用户就会形成条件反射——想用AI特效,打开闪映。这个心智一旦建立,竞品平台就算第二年拿到授权,也只是在替闪映做二次教育。”

  CTO韩总的手指在笔记本键盘边缘停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但喉结滚动了一下——技术出身的人听到准确判断时的本能反应。

  周子轩的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画了一个小圈。

  “一年。”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里多了几分咂摸的味道。“许总,你让我花七个亿买一年,我回去怎么跟董事会交代?十四张票,我至少要拿到八张。一年的独家期,能说服的董事不会超过三个。”

  “那是您的本事。”

  许琛的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但如果您需要一个能帮您多拿三四张票的理由——”

  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一年独家期结束后,闪映享有优先续约权。同等条件下,闪映永远是第一选择。”

  周子轩的眼镜片后面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第二,续约时的价格,锁定为市场最惠价。不管未来这项技术值多少钱,闪映永远拿到最低的那个数。”

  会议室又安静了几秒。

  窗外新城方向的塔吊群在阳光下慢慢转动,巨大的钢臂投下的阴影在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缓缓移动。

  周子轩靠回椅背,右手去摸眼镜腿,指尖在镜框和耳朵的接合处来回摩挲了两下。

  “优先续约权,加最惠价格。”他把这两个条件拆开来念了一遍。

  许琛点头。

  “一年独家期是先发优势。优先续约权和最惠价格是长期保障。三个条件叠在一起,您拿回去说的时候可以换一种表述——闪映用七个亿,买到的不是一年的独家,而是永久的第一顺位。”

  “永久的第一顺位。”

  周子轩嘴里咀嚼着这几个字。

  小赵已经不敢随便开口了。他刚才被许琛晾了两次,脸上挂不住,但脑子还是清醒的——独家期是有期限的墙,墙再高也有翻过去的一天。但优先续约权加最惠价格,等于在闪映和AI特效之间焊了一条永久性的脐带。

  韩总在旁边终于开了口。

  “许总,技术层面我确认一下。合资公司成立后,AI引擎的迭代和升级,是你方的团队负责,还是合资公司的团队负责?”

  “我方团队。”

  许琛回答得很干脆。

  “引擎的核心代码和训练数据不出我方的技术栈。合资公司负责的是商业化包装、用户界面和运营。”

  韩总点了一下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敲了几行字。表情没有任何波动,但敲击键盘的速度说明了一切。

  周子轩等韩总敲完,站起身。

  他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直视许琛。

  这个姿势持续了三秒。

  然后他伸出右手。

  “一年独家。优先续约权。最惠价格。”他一条一条地念。“闪映七亿注资,合资公司成立后三十天内到账。”

  “还有一条。”

  许琛没有立刻握上去。

  周子轩的手悬在半空,眉心微微一动。

  “闪映在合资公司成立后,为AI特效功能开放拍摄页一级入口,以及首页推荐位。”许琛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嵌得很实。“不是二级菜单里藏着的小按钮,是用户打开APP就能看到的位置。”

  小赵的脸色变了一变。

  一级入口和首页推荐位,那是闪映最值钱的流量位,每一个像素点背后都对应着几千万的广告收入。把这种位置让出来,等于从闪映自己嘴里往外掏肉。

  周子轩眯了一下眼。

  他扭头看了CTO韩总一眼。

  韩总的下巴往下沉了大概两三毫米,然后又抬回原位。

  点了个头。几乎看不出来的那种。

  周子轩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许琛。

  他把悬在半空的手往前送了两公分。

  “一年独家,一级入口,首页推荐位。我带回去走董事会流程,七个工作日内签约。”

  许琛的手握了上去。

  两只手在桌面上方碰在一起,掌心都是干的。握手的力度不轻不重,恰好三秒。

  路娴坐在会议桌靠墙的位置,右手攥着一支没有打开笔帽的钢笔。从周子轩推出“三年独家”那张纸开始,她的五根手指就没有松开过。

  直到两只手握在一起的那个瞬间,钢笔才从指缝里滑出来,无声地滚到文件夹上。

  周子轩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扣上西装的第一颗扣子。

  “许总,回头让法务对接。韩总会留一个技术接口人的联系方式。”

  CTO韩总合上笔记本电脑,站起来,冲许琛点了一下头。

  小赵最后一个起身,他把那份被原封退回的“买断”合同收进公文包,拉链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

  三个人鱼贯走向门口。

  周子轩走到最后。

  他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已经按下去了一半,忽然停住。回过头。

  视线越过会议桌上那些散乱的文件和凉透了的咖啡杯,落在还站在白板旁边的许琛身上。

  那个眼神停留了两秒。

  他见过太多创业者。拿着PPT吹上天的,靠一个概念骗三轮融资的,把前两年的增长曲线画成火箭然后第三年原地爆炸的。

  但他从来没见过一个人,在面对七亿现金的时候,能把“不卖”两个字说得那么平静。

  不是装出来的。

  周子轩收回目光,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背后“咔嗒”一声合上。

  会议室里只剩下三个人。

  路远山坐在主位,没有动。路娴坐在侧面,也没有动。许琛还站在白板旁边,马克笔被他拿在手里转了两圈,又插回笔槽。

  安静了十几秒。

  路远山端起茶杯,杯盖碰到杯沿发出一声极轻的瓷器叩击声。他倒了半杯热水进去,水汽袅袅升起来。

  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抬眼看向许琛。

  “接下来呢?”

  三个字。语气平得像是在问“晚饭吃什么”。

  但路娴知道这三个字的重量。周子轩的七个亿、闪映的四亿日活、合资公司的股权结构——在路远山的眼睛里,这些都只是棋盘上一颗刚刚落下的子。他要看的是落完这颗子之后,整盘棋的走势。

  “路叔,”许琛开口,声音里那股子跟周子轩过招时的锐利收了回去,换上了一种更沉稳的语调,“短视频平台的AI特效,只是这盘棋的第一步。”

  他转身,面朝白板。

  右手从笔槽里重新拣起那支黑色马克笔,拇指弹开笔帽。笔帽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半圈,被他左手接住,指尖一捏,扣在了笔尾上。

  他在白板上画了两个方框。

  左边:漫画生成。

  右边:视频特效。

  两个方框之间画了一条虚线连接。

  “接下来,要布局网站端的AI图形生成服务。分两块走。”

  路远山的右手搭在紫檀扶手上,指尖不轻不重地叩着,一下一下,节奏稳定。

  “第一块,漫画生成模块。”许琛在左边方框下面画了一个箭头,箭头末端写了“画风数据库”四个字。

  “顾有文的团队做《功夫熊猫》和《大鱼》,从前期概念设定到最终成片,跑了上万张画风数据。水墨的、工笔的、赛博朋克的、欧美写实的,什么风格都有。这些数据是两部院线级动画电影喂出来的,质量和精度都是行业最顶级的。”

  “把这套画风训练数据封装成在线工具,开放给漫画创作者和自媒体博主。”笔尖在白板上划出一条粗线,连接到另一个小方框——“用户端”。“用户上传一张线稿或者草图,选择一个画风模板,AI自动生成精修成稿。效率能提升五到十倍。”

  他顿了一下。

  “算力先接入江大的算力中心。等天讯那个超算中心建好之后再做迁移,成本至少能再压三成。”

  笔尖移到右边的方框。

  “第二块,视频特效增强。把现有的AI特效能力开放一半以上,但不是给短视频用户的傻瓜式模板。是面向影视从业者的专业版——支持自定义参数、多轨合成、逐帧调控。做成SaaS产品,按月订阅收费。”

  笔帽从笔尾摘下来,扣回笔头,“啪”的一声脆响。

  “这两块加起来,就是短视频特效之外的第二增长曲线。一个toC,一个toB,覆盖从业余创作者到专业影视团队的全链条。”

  他把笔放回笔槽,转过身。

  路远山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右手指尖还在扶手上叩着,节奏没变。左手慢慢转动着茶杯的盖子,盖子上那只浮雕的小狮子在他指腹下一圈一圈地旋转。

  路娴盯着父亲的手指。

  一下,两下,三下,四下——

  第五下的时候,停了。

  路远山放下杯盖。

  目光从白板上那两个方框移到许琛脸上,然后又移回白板。

  “你把漫画生成能力开放出去,把视频特效开放一半以上——”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的尾音都沉甸甸的。

  “等于把顾有文团队这两年攒下来的核心技术,摆在货架上供人挑选。”

  他顿了一下。

  “你就不怕,有人拿着你的工具,训练出自己的模型,三五年后组一支团队,用同样的技术来跟你打擂台?”

  路娴的后背贴在椅背上。

  她想过这个问题。不止想过一次。每一次许琛跟她聊起“把AI技术做成平台级产品”的时候,这个问题就像根鱼刺卡在喉咙口。但她一直没敢当面问出来。

  现在,她的父亲替她问了。

  而且问得更直接,更狠。

  许琛站在白板前,右手插在裤兜里,左手垂在身侧。

  没有立刻回答。

  大概安静了五六秒。

  他转过身,从笔槽里又拿出那支马克笔。用笔帽那端,在白板上“漫画生成”和“视频特效”两个方框旁边,画了一个更大的圆圈。

  圆圈里面写了两个字。

  “内容”。

  笔帽敲在白板上,两声清脆的“笃笃”。

  他转过来,看着路远山。

  “路叔,这个问题,一年前就有人验证过答案了。”

  他把马克笔扣上,单手往白板架的横杠上一靠,肩膀微微倾斜。

  “顾有文的AI图形技术,从一开始就是领先的。他做《大鱼》之前,引擎就已经能跑出电影级画面了。可他的第一部作品差点翻车。”

  路远山的指尖在扶手上又轻轻叩了一下,没有接话。

  “是技术不够好吗?不是。技术远远超出同行。是故事不够好。”

  许琛直视路远山的眼睛。

  “AI是锤子,不是房子。”

  他的语速慢了一拍。

  “给你一把世界上最好的锤子,你能盖出什么样的房子,取决于你脑子里有没有图纸。”

  路远山转杯盖的手停了。彻底停了。身体不再有任何多余的小动作,视线定在许琛身上,一动不动。

  许琛重新走回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在“内容”那个圆圈下面,竖着写了三行字。

  《功夫熊猫》37亿票房。

  《大鱼》12亿票房。

  《星尘》月流水10亿。

  “这三个产品,都用了顾有文的AI引擎。从角色建模到场景渲染,从物理碰撞到光影计算,每一帧画面里都有AI跑出来的像素点。”

  他把笔杆收回来,握在手里。

  “但真正让它们成功的,不是那些像素点。”

  “是阿宝站在神龙秘籍前面,发现上面什么都没写,然后想起他爸跟他说过的那句话——'面汤的秘方就是没有秘方'——那一刻,电影院里有人从座位上站起来鼓掌。”

  “是玩家第一次操控林溯从那个漆黑的洞穴里爬出来,浑身是血地翻过最后一道坎,阳光打下来,整个山谷铺满了金色。”

  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你知道测试玩家发弹幕打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

  路远山没答。

  “'卧槽。'”

  许琛把马克笔往笔槽里一放。

  “AI能做出完美的画面。每一根头发丝的光泽、每一片树叶的纹理——算法都能算到误差趋近于零。”

  他转过身,面朝路远山。

  “但算法写不出让人哭的台词。设计不了让人攥紧手柄手心全是汗的关卡。更想不到用真熊猫去蹭热搜的宣发方案。”

  他在白板上“内容”两个字下面,添了一行小字。笔画很用力,压得白板表面微微凹陷。

  创意+故事=不可复制。

  笔帽扣上,手垂下来。

  “我把工具开放出去,短期看,确实会冒出一批模仿者。拿着我们的引擎,跑出来一堆画面漂亮、特效炸裂的产品。”

  他耸了一下肩。

  “但一千个人用同一把锤子盖房子,能盖出让人住进去就不想走的房子的,从来就那么几个。”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太阳又往西偏了几度。远处的塔吊群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工,巨大的钢臂静止在半空中。

  路远山一动不动地坐在主位上。

  路娴几乎不敢呼吸。路远山的决策速度是蔚蓝投资内部公认的“行业最快”——他见一个创业者,通常十五分钟就能给出结论。

  但今天,这个过程持续了很久。

  然后,路远山的嘴角往上挑了一下。很快就收回去了。

  但那一下的弧度和角度,路娴太熟悉了。

  上一次看到,还是三年前蔚蓝拿下那个后来翻了二十倍的新能源项目的时候。

  路远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度刚好,茶汤入喉的时候他微微眯了一下眼。

  “你说得对。”

  路娴的手指在桌面下蜷了一下。

  路远山放下茶杯。杯底碰到紫砂托发出一声“哒”,很轻,但在此刻的会议室里,比刚才整场谈判中任何一句话都响。

  “蔚蓝的25%,我要。”

  没有讨价还价。没有附加条件。

  干脆得像是在菜市场买一把小葱。

  “漫画生成模块的算力对接,下周让技术团队跟你的人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