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隔着山道与林木,瞧不真切,只觉得对面乌泱泱冒出不少人来,像是有埋伏。可待那伙人真正站定,林昭与谢长风这才看清,眼前这群所谓“劫匪”,实在与他们预想中的模样差得太远。
对面约莫三十来号人,衣衫破烂不说,年岁也乱得很。
前头站着几个壮年汉子,倒还像是能抡刀动手的;可再往后看,竟还有十几岁的半大小子,瘦得脸颊都凹了下去,手里提着根削尖了的木棍,站在那里强作凶狠。更离谱的是,队伍里竟还夹着几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衣裳补丁摞补丁,腰都微微弯着,手里拎的家伙什儿也五花八门,有柴刀,有短矛,还有一把锈得发黑、几乎看不出原样的朴刀。
至于马,也只有一匹。
那马瘦得厉害,肋骨根根分明,鬃毛稀疏,站在那里无精打采地垂着头,瞧着别说冲阵,便是多跑两步都像能当场厥过去。
若说这伙人里头唯一像样些的,便只有领头那汉子。
那人身量高大,膀阔腰粗,手里拎着一把大刀,刀虽旧,握刀的人却有几分架势。他站在最前头,黑着一张脸,努力想摆出个凶悍模样,可偏偏他身后那群老弱病残把气势全拖没了,弄得这一整伙人不像是出来劫道,倒像是哪个破落戏班子临时凑出来的一队山贼。
谢长风盯着对面看了两眼,眼角狠狠抽了一下。
“这……”
他那声“他娘的”都到了嘴边,硬是给咽了回去。
对面那壮汉显然也瞧出了他们这边的愣神,握着刀的手紧了紧,先是清了清嗓子,有点尴尬,随后才提声喊道:“几位……几位兄弟,留点买路钱吧!”
他说完这话,像是觉得自己喊得不够凶,又忙补了一句:“不用多!二三贯就行!”
山风吹过,谷道间一时安静得有些诡异。
林昭没说话。
谢长风也没说话。
别说他们二人,便是后头那十名乡勇都面面相觑,一时分不清眼前这到底算打劫,还是算讨饭。
拦路都拦成这样了,张口却只要二三贯。
这买卖做得,简直透着一股穷酸气。
谢长风实在没绷住,提着折铲,冲前头那壮汉便喝了一声:
“呔!来将通名!”
此言一出,不仅对面那伙人齐齐一愣,便连林昭都抬手按了按额角。
他压低声音,咬着牙道:“这不是评书里的大宋。”
谢长风偏头,低声回了一句:“这场面太像了,我没忍住。”
林昭懒得接他。
对面那壮汉显然也被这句“来将通名”喊懵了,提着刀愣了两息,才总算反应过来。他先看了看林昭,又看了看谢长风,似乎也明白自己这边在人数和气势上都不像回事,原本硬绷着的那股凶气一下泄了大半。
再开口时,声音竟都没先前那么横了。
“几位兄弟,俺不为难你们。”那壮汉握着刀,神情竟有些尴尬,“看各位这身行头,也不像缺二三贯的人。山上老小妇孺加起来七十多口,都快断粮了,俺实在没法子,这才带人下山拦一回路。你们行个方便,留下几贯钱,俺立马带人让开。”
这话一出,山道上的气氛顿时又变了。
先前那点“劫道”的味儿,本就淡得厉害,此刻更是几乎散了个干净。
谢长风偏头看了林昭一眼,压着声音道:“哥,我确定,他们是要饭的。”
林昭没应,只是目光在那伙人身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到那领头壮汉身上,淡淡道:“你叫什么?”
那汉子一听,立时把刀往地上一顿,闷声道:“在下李奎。”
谢长风闻言,身子当场一晃,险些没从马背上滑下去。
他瞪着那壮汉,脱口便问:“宋江在山上不?”
李奎一脸茫然:“谁?没听说过”
谢长风张了张嘴,忽然觉得这事有点离谱得过分,忍不住又回头看了林昭一眼。
林昭眼皮也微微一跳。
李奎还提着刀站在那里,眉头拧得死紧,显然已被谢长风这句没头没尾的“宋江”弄得满头雾水。可他看着虽愣,倒也没发火,只像是习惯了这世道处处莫名其妙,最后只闷闷补了一句:“俺山上没这号人。”
谢长风这才干咳一声,把脑袋转了回来:“行,当我没问。”
林昭看了李奎片刻,忽然道:“这样吧。”
李奎一怔:“什么?”
“你不是要买路钱么?”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谢长风,“别动刀兵,你跟我这兄弟空手走几招。你若赢了,我给你八贯;你若输了,我也给你三贯。”
李奎听得一愣。
别说他,连他身后那群老老少少都一下骚动起来。
赢了八贯,输了也有三贯。
这条件,怎么看都不像是为难人。
李奎下意识问道:“当真?”
林昭道:“我既开口,自然当真。”
李奎盯着他看了两息,又转头看了看谢长风,目光终于慢慢变了些。
他不是傻子,自然看得出来,林昭这是想探他的底。
可话又说回来,对方既肯给这个台阶,他也没什么不敢接的。
反正左右都有钱拿。
于是他一咬牙,将手中大刀往旁边一丢,闷声道:“好。”
谢长风一听,顿时乐了,翻身下马。
两人对面站定,中间只隔着数步。
山道两边,三十来号穷得叮当响的“劫匪”与十名全副武装的乡勇,一时竟都不出声了,齐齐盯着场中。
下一刻,李奎先动了。抬手就是一拳。
这一拳来得快而硬,若换个寻常人,多半当场便要被他砸懵。
谢长风却只偏头一让,脚下顺势一滑,身子半侧着切了进去,抬手便去带他肘腕。
谁知李奎反应竟也不慢,拳路一偏,左肩猛地撞来,竟硬生生把谢长风逼退了半步。
谢长风眼神顿时一变。
“哟,还真有点东西。”
李奎没接话,只低吼一声,再次扑上。
这一回,谢长风也不再拿他当笑话看了。
两人瞬间缠到一处。
李奎身高力猛,谢长风身形灵便。
一时之间,两人竟真打得有来有回。
可时间一长,凭力道的李奎就渐渐落了下风。
而谢长风却没乘势强攻,只是不断游走消耗他的体力。这样下去李奎知道自己必败。
又过了十数息,林昭终于开口:“行了。”
这两个字一落,谢长风立刻收手后撤。
李奎本还想再上,脚下却硬生生刹住,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终究还是没再动。
场中静了一瞬。
谢长风拍了拍手上的灰,偏头冲林昭道:“哥,你评个理,这算谁赢?”
林昭看了他一眼:“你还真要争输赢啊?”
谢长风嘿嘿一笑,不说话了。
李奎站在原地,额上见汗,神情却有些尴尬。
他不是没看出来,刚才若真是生死相搏,自己多半已经吃了大亏。眼前这个看着吊儿郎当的年轻人,手上路数刁得很,根本不是寻常庄户汉子能练出来的。
林昭这时才上前两步,自怀中摸出钱袋,数出五贯钱,抛给了李奎。
李奎下意识伸手接住,脸上竟一时有些发怔。
“五贯。”林昭道,“你没赢,但也没白拦这一回。”
李奎握着那几贯钱,手指都不由紧了紧。
他身后那群人更是一阵骚动,不少人眼睛都直了。
对他们来说,五贯钱已不是个小数目。
李奎沉默片刻,忽然抬头看向林昭,闷声道:“你们不是寻常商队。”
林昭淡淡道:“你们也不是寻常匪。”
李奎听了,脸上竟浮出一丝说不清是苦是涩的笑。
“俺原也不是匪。”他顿了顿,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才继续道,“俺这些人,原先都跟着天策将军张迪讨生活。后来队伍叫官军打散了,死的死,逃的逃,俺带着些老兄弟和家里老小一路躲进山里,熬到现在,实在是断了粮,才下山来干这丢人的勾当。”
林昭在心里过了一遍,却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想来也不过是乱局中一支早被打散的杂军,死在山野间,连名号都未必传得出去。
他看了李奎一眼,道:“山上有多少人?”
“连老带小,七十多口。”李奎声音发沉,“能跟着俺下山的,也就眼前这点人。剩下的多是妇孺和老弱,真要再断两天粮,怕是就要出人命了。”
谢长风听到这里,眉头也慢慢皱了起来。
他方才看着这帮人只觉得荒唐,如今再一想,才觉出里头那股苦味。
这哪是什么山匪。
分明是一群活不下去的人。
林昭沉默片刻,开口道:“我眼下要赶去秦州,没工夫随你上山,也不会只凭你几句话便全信了你。”
李奎点了点头,像是早料到他会这么说。
林昭继续道:“这样,你若所言不虚,等我回程,便去你山上看看。到时若真是一群走投无路的人,我自会给你们一条路。”
李奎闻言,眼中先是一亮,随即那亮光却又有些迟疑起来。
他显然是怕,怕林昭这一去便再不回来,怕这句承诺到头来仍是一场空。
林昭也看出了他的心思,却并未再多解释。
愿不愿信,本就是李奎自己的事。
果然,李奎低头想了片刻,忽然抬头道:“俺跟你们走。”
谢长风一怔:“啊?”
李奎咬了咬牙:“俺不白跟。你们去秦州,路上若有事,俺也能出把力。等你们回程,俺再给你们带路上山。你们若真肯去看,那俺便信你们一回。”
林昭看着他,没立刻答话。
过了片刻,林昭才缓缓点头。
“可以。”
李奎眼神顿时一震。
“但你跟着可以,刀得先收着。”林昭道,“路上也得听我安排。”
李奎没有半点犹豫,当即点头:“好。”
林昭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人:“你们这伙人里,谁最稳妥?”
李奎回头喊了一声,很快,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便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那老者虽也衣衫破旧,神情却还算沉稳,走近后先冲林昭拱了拱手。
李奎道:“这是周老叔,山上那些老小,平日多是他照看。”
林昭点了点头,只道:“带着你们的人先回山。别再下山拦路,也别换地方。等我回程,若你们还在,我便去看。”
那老者连忙应下。
李奎则将那五贯钱都给周老叔,低声嘱咐了几句。那老者握着钱,眼圈都微微红了,却什么也没说,只领着那三十来号人慢慢退回林子里去。
不多时,山道前头便只剩下李奎一人,外加那匹瘦得不成样子的老马。
谢长风看着那马,嘴角又忍不住抽了抽:“你不会还打算骑这玩意儿跟我们去秦州吧?”
李奎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马,面上竟难得露出几分窘色:“它……其实还能跑。”
谢长风扭过头,冲林昭道:“哥,这趟路忽然就越来越有意思了。”
林昭没理他,只翻身上马,淡淡道:“收队,继续赶路。”
众人应了一声,重新整队。
只是这一回,林昭他们去秦州的队伍里,却多了一个半路捡来的“匪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