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伦前线。
苏军是小心翼翼压上来的。
十几公里宽的正面,部队梯次展开。先头侦察营猫着腰摸在最前面,踩着焦黑的尸体和发烫的弹坑,一点点蹭过火区边缘。主力部队间隔两百米跟在后面,重机枪手压在前排,枪口始终对着虎贲军的战壕。
可冲了百十米,预想中的铺天盖地的炮火没下来。
只有零星的高爆弹砸在身前,炸起雪粒和碎土,混着几枚燃烧弹腾起几簇火墙。
没有密集的机枪扫射,更没有自杀式反扑。
“就这点火力?”
有人嘀咕了一句。
紧绷的肩膀慢慢松下来。
有人半蹲着躲在弹坑里,还跟旁边的人笑:
“段启年这是打光炮弹了吧?就拿这点东西给咱们挠痒痒?”
胆子慢慢大了。
有人一跃而起,端着枪往前冲。
有人把捡来的黑色臂章串在步枪上,晃得猎猎响,扯着嗓子喊:
“冲啊!段启年弹尽粮绝了!”
“拿下库伦!过个肥年!”
喊杀声渐渐响起来。
灰色的人潮一浪接一浪,越冲越快,越冲越密。
三百米。
两百米。
一百五十米。
最前排的士兵脸上的狞笑都看得清清楚楚。
伊万诺夫站在后方观察哨里,举着望远镜,眉头从最开始的紧锁,慢慢舒展。
昨天他还下令“不许硬冲、摸索前进”,现在看着对面稀稀拉拉的火力,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漫上来。
“告诉预备队,跟上。
不用太急,稳着来。”
他跟身边的参谋说着,手指却不自觉地敲了敲战壕沿。
不对劲儿。
段启年的炮,从来不会这么弱。
可他又想不出哪里不对。
总不能,他还能藏着什么后手吧?
就在这时,南边的炮阵,又响了。
“咚——咚咚!”
先是一轮常规高爆弹,数量不多,砸在冲锋队形的前沿。
苏军士兵下意识地往旁边躲闪,蹲的蹲,趴的趴,熟练地找着掩护。
又是这套。
所有人都以为,这就是虎贲军的全部反击了。
紧接着,第二波炮弹飞了过来。
不是尖啸的高爆弹。
是沉闷的、厚重的呼啸,像铁块划破冷空气。
一枚,又一枚。
上百发炮弹同时砸进冲锋队形的中后段。
没有火光,没有破片飞溅,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一声声闷沉的“噗嗤”声,像皮囊被扎破。
大团大团的绿黄色浓雾,猛地从地面腾起来。
那雾贴着地皮滚,顺着风势慢慢往北边漫,像涨起来的潮水,速度不算快,却铺得很开。
“戴防毒面具!防化警戒!”
前沿的连长第一时间嘶吼出声。
这是条令。
不管是不是毒气,遇到不明烟雾,先戴面具再说。
士兵们动作都很熟练。
手往腰上一抄,防毒面具扣在脸上,系带一扯,密封到位。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是练了几百遍的肌肉记忆。
可手上动作没停,嘴却没闲着。
有人瓮声瓮气地笑,声音从面具里透出来,发闷:
“戴什么戴啊,中国人能有毒气?”
“我看就是烟雾弹,想挡咱们视线。”
“嗨,戴就戴呗,给段启年个面子。
反正戴着也不耽误冲,等会儿冲进战壕,看他还拿什么装神弄鬼。”
没人真当回事。
嘲讽藏在面具后面,漫在队伍里。
是啊,中国人怎么可能有化学武器?
要是有,昨天七万模范军被芥子气炸的时候,他们怎么不用?
这世上,也就苏联、德国这些国家,才有拿得出手的化学战能力。
段启年?他也配?
人群继续往前冲。
踩着雪,穿过绿雾。
面具滤掉了呛人的硝烟味,他们觉得更稳了。
甚至有人跑得更快了,觉得自己有防毒面具,就算真有什么烟,也伤不到自己。
跑了大概三四分钟。
最前面的人,突然不对劲了。
最靠近炸点的几个士兵,本来冲得最快。
跑着跑着,脚步猛地一晃。
像喝醉了酒似的,歪歪扭扭。
手里的步枪“哐当”掉在地上。
他抬手想扶,手指却不受控制地抽搐,弯成奇怪的角度。
“喂!你怎么了?!”
旁边的人刚喊了一声。
就看见那人直直地往前栽下去,脸砸在雪地里。
后背剧烈拱起来,又狠狠砸下去,浑身抽搐。
牙齿咬得咯咯响,口吐白沫,把面具的呼气阀都糊住了。
“中弹了?”
有人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啊,没听到枪响啊。
紧接着,第二个人也不对了。
他蹲下身,使劲揉眼睛。
可面具戴得好好的,根本没漏进去烟。
“眼睛……疼……”
他声音发颤,隔着面具都能听出那股撕心裂肺的疼。
像有人把烧红的铁砂,揉进了他的眼球。
更吓人的是手。
他露在外面的手背,皮肤下像有虫子在爬。
很快鼓起密密麻麻的黄水泡,一碰就破,淌出黏糊糊的黄水。
“不对!这不是烟雾!”
有人嘶吼起来,声音都变调了。
“是毒气!是神经毒剂!”
“面具没用!皮肤沾到就中招!!”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在人群里。
所有人都懵了。
怎么可能?
防毒面具都戴了啊!
怎么还会中招?!
有人慌忙抬手看自己的手背。
刚才穿过绿雾的时候,沾了点细细的雾珠。
本来凉丝丝的,没在意。
现在再看,皮肤已经开始发红,泛起细密的小疙瘩,刺痒得像无数根针在扎。
恐慌像瘟疫一样炸开。
冲锋的人潮瞬间掉头,疯了一样往回跑。
互相推搡,互相践踏,摔倒的人立刻被后面的人踩在脚下,惨叫都发不出来。
有人疯了似的扯自己的衣服,想把沾了雾的布料都撕掉。
有人蹲在地上,使劲抓自己的脸,抓得鲜血淋漓,也止不住那钻心的疼。
这不是他们用的芥子气。
芥子气靠呼吸和眼睛中招,烂皮肉,至少要熬几个时辰。
这东西,戴了面具都挡不住。
皮肤沾一点,照样烂。
吸进去几口,几分钟就抽得人动弹不得。
是更毒、更狠、更霸道的神经毒剂。
“不可能……不可能……”
伊万诺夫手里的望远镜“哐当”砸在战壕沿上。
镜筒摔歪了,他都没弯腰捡。
脸色从涨红瞬间变成煞白,像被抽干了血。
前一秒还在脑子里盘算的庆功宴、嘉奖令,瞬间碎得稀烂。
他刚才也看到了绿雾。
他也以为是烟雾弹。
他还跟参谋说“段启年也就这点花招了”。
结果现在,他的士兵戴着防毒面具,成片成片地倒在绿雾里。
像被收割的麦子。
“中国人怎么会有神经毒剂……他们从哪弄来的……”
他喃喃着,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土墙上。
刚才写了“大捷”的电报纸被风卷起来,飘在空中,又落在地上。
钢笔滚到脚边,蓝黑色的墨水淌出来,把那两个字染成一团模糊的黑。
“少将!快下令后撤!快啊!”
参谋扑过来,声音都变调了。
“这东西挡不住!防毒面具没用!普通防化服也没用!
再往前冲,咱们全得折在这!”
绿雾还在往北漫。
像一只张开的巨手,慢悠悠地往前推。
所过之处,只剩惨叫和抽搐。
刚才还震天的喊杀声,慢慢弱下去,稀下去。
最后只剩下风卷过绿雾的呜咽声。
虎贲军的阵地上,一片死寂。
士兵们扒着壕沿,看着北边那片翻滚的绿雾,听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惨叫。
熟悉,是因为昨天,模范军的弟兄们,也是这么叫的。
陌生,是因为这惨叫里的绝望,比昨天还要深。
“报仇了。”
有人咬着牙,低声说了一句。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颤,又带着狠。
然后慢慢传开。
“报仇了。”
“七万弟兄的仇。”
有人攥着从雪地里捡的半枚黑臂章,紧紧按在胸口。
指节泛白。
重炮阵地上,炮手们扶着炮栓,站得笔直。
没人欢呼,没人叫嚷。
只有风刮过炮管的尖啸。
“总座这招高。”
李振声音发沉,眼里带着光,
“先拿高爆弹逼他们卧倒挤成团,再打毒剂弹。
他们戴面具都没用,全捂在里面慢慢吸。
一个都跑不掉。”
徐长河站在旁边,看着那片绿雾,声音都有点抖。
“七万弟兄的仇,报了……
属下之前目光短浅,总座这一手,比苏军狠十倍。”
段启年站在土坡最高处。
风把他的军大衣吹得猎猎作响。
他看着那片绿雾顺着风势,一点点往北吞。
指尖夹着的烟烧到了指腹,他都没察觉。
半晌,他才低声开口。
声音很轻,却顺着风,清清楚楚传进身边每个人的耳朵里。
“这才是利息。”
风从南往北吹。
绿雾还在飘。
还在往北。
漫过尸体,漫过战壕,漫过苏军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冲锋阵地。
没人知道。
这只是第一轮。
炮阵上,更多的毒剂弹,已经推进了炮膛。
段启年的目标,从来不是打退一次冲锋。
而是戈利科夫手里,整整七十万大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