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九,子时过半。
太子行辕后堂亮着几盏灯。
韩敬的公文册摊在案上,旁边放着行辕副印。萧煜刚问完印房书吏,门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殿下,北门来了个伤兵,自称是镇南关的斥候官,叫郭怀瑜。”
“带进来。”
紧接着,一名军官扶着墙走进来。他的肩甲缺了两片,左靴糊满泥巴,右袖已经让血水完全浸透。
郭怀瑜屈膝跪下,双手往前递出一个油布包。
“殿下…臣带了九封边报副本,请您核验。”
见状,萧煜拆开油布,从里面取出一叠折痕密布的纸。
“贺山送来的竹筒已经在案库。你…怎么还留了副本?”
“臣每写一封,就多抄一份,藏在马鞍的夹层里。”郭怀瑜喘了口气,“镇南关送出去的军报,一进驿站特么的就没了下文。臣要是不留纸底,关里死多少人,京城都不会知道。”
“为何现在才进城?”
“荆州换了官印,旧驿牌也撤了。臣…看见城外的新告示,才敢走北门进来。”
郭怀瑜把头压的极低。
“臣来迟了,请殿下治罪。”
萧煜直接翻开第一封副报。
“先说报。”
听闻这话,郭怀瑜撑着起身,指着纸页逐封讲解起来。
“二月初二,大理三部在磨盘关外集结,人数约摸两万,旗号不全,但军械齐备。”
“初三,青牙寨外头出现巫蛊圣教的人。他们在周边收药材,查村民户籍,甚至还问镇南关每日换岗的时辰。”
“初四,石沟村无故少了四十一户。村册上写的是逃户,可村民留下的锅灶和牲畜全都在。”
“初五,白石寨又少了二十七户。有人看见十二辆牛车往黑水关方向走,车上堆的全是药箱和铁锹。”
“初七,三个村老来报,说巫蛊圣教用治病的名义收走孩童,家属要是闹,直接被扣上通敌的罪名。”
“初九,西水门外发现新挖的沟槽,守门军卒少了三十七人。”
“初十,韩嵩亲自收走关内的急报,硬逼着守军只报兵马动向,不准报村寨迁徙的事。”
“十一日,关外大理军从磨盘关撤了,转向南侧的粮道。”
“这最后一封…”郭怀瑜指向最后一张纸,“镇南关请求查验西水门备钥,上面写的清楚,有人拿着东宫印入关。”
屋内安静了片刻。
陈宣海伸手拿起副本,逐页查看上面的收文痕迹。
“这些报…当时是按时送进驿站的。”
郭怀瑜用力点头。
“安陆驿说封泥破损,苍水驿推脱内容重复,南驿借口说村民迁徙不归军务,白马驿说驿路断了走不通。磨盘驿倒是收了报,却只往上抄一句大理集兵。镇南驿的回执写的更绝,直接说军情已转,不准再报。”
一旁的裴文正抽出一张驿传底单。
“这六个驿站打回来的理由各不相同,可这收文的笔迹…出自同两个人。”
“不仅如此,还有人改过封口。”萧煜拿起贺山送来的那个竹筒。
陈宣海凑过来,借着灯火仔细照过上面的封泥。
“外层火漆的颜色很新,但底部的压痕是旧的。这封泥被揭开过,之后又强行压了一层上去。边缘还留着热气烘过的细纹。”
萧煜拿起一封副报,跟原件的纸边进行对照。
“副报上没有这道折痕。”
“所以…原报被拆开过。”裴文正出声道。
“拆出真的军情,换张废纸进去,再把旧封皮套回原样。军印完好无损的留在外面,报里的内容就能随便换。”
陈宣海转身翻出钱墨林旧案的纸样。
萧煜接过纸,把两份材料放到一处。
“钱墨林当年是先领官纸,再去改奏疏。勘合案里,原件被拆,副本被留下。现在这帮驿站…沿用的是同一套手法。他们手里握着真印,想往朝廷送什么内容,全由他们自己决定。”
听到这里,郭怀瑜用力咬着后槽牙,腮帮子鼓起。
“所以镇南关求援的报,一进驿站就成了天下太平。大理军明明退到粮道了,京城那边收到的却只是边军请调和二十万石军粮?”
“他们先把真报压下,再往上递假报。”萧煜把那九封纸按着日期逐一排开,“朝廷先是看轻了战事,后面被迫调空驻军。大军一动,整个西南…就只剩一座镇南关。”
随即,文夏上前铺开舆图。
舆图上,九处驿站已经被朱笔圈了出来。陈宣海提笔将几个村寨的位置补上,一道红线沿着白石渡向黑水关延伸,正好穿过那些人口失踪的村落。
郭怀瑜伸手一指地图上的位置。
“那些迁走的人…并没有全进大理。臣去查过车辙印,有一部分牛车到了黑水关东侧就没影了。那地方不仅有旧盐道,还有个废弃军营。”
“这批村民被送去干什么?”萧煜问。
“挖沟、搬粮、修路。青壮全被分开了,妇孺就关在营地后侧。臣派去查探的七个斥候…只活着回来三个。”
郭怀瑜从怀中摸出半截断箭,轻轻放在长案上。
“剩下那四个兄弟,驿站直接给他们记了个逃役。还有三家的家眷,被硬生生扣在关城里。臣要是敢把副本送出去,关里的人绝对会先没命。”
他盯着案上那九封副报,嗓音发哑。
“臣守的是边关,真不敢拿这三百多户人家的命,去赌一封纸能不能送到京城。可要是就这么死守下去,大理军迟早会进关,这十里八乡的村寨…也会全被搬空。”
萧煜将那半截断箭收起。
“你把副本留下了,保住了军情。你熬到荆州换印,保住了你自己。现在你带证据进了城,保住的…是镇南关。”
郭怀瑜猛的抬头。
“殿下不治臣迟发军报的罪?”
“这军报迟了十七天,罪在扣报的人。”萧煜语气平缓,“你若是早来江陵,那这些副本和你这条命,多半要一起扔在路上。”
接着,萧煜提笔写下三道军令。
“第一,把这九封副本送去御史衙门封存,原件和副本分开押送。”
“第二,那六处驿站立刻封门。驿丞、收文的吏员、换封皮的吏员,全部分开拘押。谁要是敢烧一张纸,直接按毁坏边报处置。”
“第三,通知镇南关。所有的村寨迁徙记录,交由军曹和御史共同核验,边军从今往后只认带三印的军令。西水门今晚必须封死,备用的钥匙逐把清点核对。”
郭怀瑜当即抱拳。
“臣愿赶回镇南关。”
“你回去,给我死盯住西水门。”萧煜交代,“若是见到拿东宫印的人,先验他的文书,再把兵器卸了。记住,活捉韩嵩。”
“要是…他已经把门开了呢?”
“那就把门夺回来。”
郭怀瑜应声领命退下。
走到门边时,他脚步一顿,反手从残破的甲缝里抽出一片极薄的纸。
“殿下,其实…臣身上还藏了半封报。原件早就被韩嵩强行收走,臣当时只来得及抄下后半段。”
萧煜伸手接过那片薄纸。
纸上仅仅写着几行字。
二月十八,西水门内出现三百一十七名无军籍人员。
押送木箱编号,乙字三十七号。
领箱人验收文书,落名——杨秋水。
看到那个名字,陈宣海的手一下停在半空。
裴文正扭头看向萧煜。
“殿下,门房刚说…杨秋水半个时辰前奉令入宫去了。”
萧煜把那薄纸折好,直接扔给常胜。
“马上飞鸽传信京城,把内库的旧门全封死。杨秋水要是进了宫,先不用多问,直接把人扣下,再验他手里的印。”
常胜刚一转身,门外又有个军卒急匆匆奔来。
“殿下,京城的加急快报。”
他单膝跪下,双手递出一个黑漆信筒。
“杨秋水入宫后压根没去御书房,他直接摸进了兵部的旧内库。就在半刻前…内库里少了一只封存的木匣。”
萧煜一把拽过信筒,拆开急报。
泛黄的信纸末尾,新添了一行蝇头小楷。
那只失踪的木匣外头写着:乙字三十七号。
而木匣里面,装的是整整三百一十七块边民的户籍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