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行辕后堂,油灯照着长案。
三百一十七块户籍牌分成七列。牌面上全是黑泥,边缘印着鹤纹。
萧煜拿起最前面那块户籍牌,扫过姓名和原籍,递给陈宣海。
“按原籍造册找家眷,查清每块牌对应的人。”
“要是人已经被送出关了呢?”陈宣海问。
“去查出关的路。”
沈砚抱着三本旧账大步进屋。这人之前在盐课司核船,因为不肯替张荣补亏空,被发配去白石渡管废弃盐引。顾家船帮交账后,他连夜抄录了一份鹤纹密账。
“殿下,账上的货名全动过手脚。”
翻开第一页,沈砚指着一行墨迹开口。
“茶砖后头记的石数,和军粮仓缺的数对的上。药材论斤,数量就是武库没的那些精铁。农具按件记,数量全是弩机零件。”
赵济接过账册,往后翻了几页确认。
“通源七号,茶砖六百,江陵南仓同期少粮六百石。义丰三号,药材四千斤,武库精铁少四千斤。永昌五号,农具八百件,弩机零件少八百套。”
他将账册拍在案上。
“货名改了,数量没动。做这账的人懂船,但不懂库房规矩。”
沈砚抽出白石渡货单。
“这六条船出港写茶砖、药材、农具,返程货单全记作南疆土产。我去查过船舱底子,拉回来的全是乌头、南星、断魂藤还有赤蝎干。这数,比仁和药铺漏掉的账多出三倍不止。”
周奕靠在门边,手压佩刀开口。
“盐船不运盐,倒替大理人养起兵来了。白石渡这帮船老大,胆子确实肥。”
“怎么送出去的?”萧煜问。
“出白石渡过黑水关,顺旧盐道直奔磨盘关外。大燕的军粮、精铁、弩机送出关,大理那边把巫蛊圣教要的毒材送回来。”
沈砚翻到最后一页,手按住一行小字。
“乙字三十七号,损耗三百一十七。”
目光落回案上的户籍牌,萧煜开口问。
“这损耗说的是什么?”
沈砚喉结滚动,声音发涩。
“人。”
后堂死寂,只有更漏的水声。
“账上把青壮记成农具,老弱妇孺算作茶砖损耗。每趟装船,人数货数一并结清。这三百一十七块牌子,对上的正是乙字三十七号这趟。”
萧煜把户籍牌放回原位。
“边民被当成货物买卖了。”
“账面上就是这么写的。”沈砚低声回。
萧煜抄起朱笔,在密账旁重重的添上一笔。
“用货物代号打掩护倒卖人口,直接按掳掠边民定罪!去把这三百一十七户找出来,活着的重新入籍,死了的立祠名册。”
赵济抱来一块木板,上面写满算筹。
“殿下,从景泰三十年到今天能对上的数,军粮三万八千石,精铁四万八千斤,弩机零件九千六百套。南疆倒运回的药材一万三千斤,毒材一千七百斤。”
“一年走两三船?”萧煜语气发冷。
赵济摇头开口。
“这只是冰山一角。按白石渡十七个废引船号来推,这五年少说走了一百六十七船。”
在木板上重重的添了两笔,他继续说。
“大理磨盘关外那三个部族近几年拼命扩军,粮铁弩机全有来路。光是荆州运出去的军需,足够养活他们一万人大半年!”
陈宣海拿过镇南关刚送来的军械单子。
“前阵子镇南关外缴获十二具弩机,弩臂刻号乙七六、丙二一、辛九。白石渡查扣的零件里,恰好就有这三个号。”
关猛从外面进来,把一截断掉的弩臂扔在案上。
“乙七六这件,昨晚刚从大理军阵里缴回来的。弩槽边上留着荆州武库的旧戳。”
赵济抓过账册翻找比对。
“乙七六在这。义丰三号,农具八百件。”
关猛双目圆睁,拳头捏的直响。
“大燕的军械送到大理人手里,转头拿来射镇南关的守军了!”
萧煜拿起断弩拍在白石渡货单旁。
军械号、库房缺口、鹤纹账、大理缴获,四路证据在案上合拢。
他直接提笔写下几个字。
案卷封皮上的荆州私盐案被朱笔划去。
荆州资敌案。四个大字落在卷首。
“这告示要等送回京城再发?”陈宣海问。
“现在就发出去。”
萧煜把案卷推给裴文正。
“去传令,盐户照旧领引,商船照旧过江。只要对上白石渡废引、鹤纹账、军械编号任何一样,立刻封船拿人。敢拿没实证的商户凑数,军法从事。”
裴文正接过案卷,面有迟疑。
“殿下,万一有人参您借查盐的名头强夺地方大权……”
萧煜连府衙方向都没看。
“孤拿的是皇上的手令。边报货账军械全摆在这,觉得孤越权的,让他自己滚来案库取证,去三司把话说清楚!”
辰时,白石渡的急报送到了。
“通源十二号、义丰九号两条船进江了,挂着盐旗,报备四百引盐。”
沈砚翻开密账最后一页查看。
“这趟记的茶砖四百,农具三百,回货还是南疆药材。”
萧煜起身下令。
“周奕带卫率去渡口拿人。关猛守城别动营兵。今天只查船!”
江面白雾弥漫。
两艘大船靠上栈桥,桅杆上义丰旗被风吹的直响。
船主曹全捧着盐引和通关文书凑上前,连连作揖。
“军爷,咱们这趟拉的全是官盐。”
赵济抽走盐引,扫过船边的吃水线。
“四百引盐,这船的往下沉三寸。你这吃水才一寸半,里头装的到底是什么?”
曹全干笑。
“这水退的快,船就显得轻了点……”
赵济直接把盐引糊在他脸上。
“盐放上舱,铁压下舱。你这条船连假账都不好好做。”
萧煜摆手示意。
“去开舱。”
卫率上去掀开上层货板。三十六个盐袋堆在里头,底下垫着木板。
木板一掀,成排的粮袋露了出来。
周奕拔刀挑开袋口,谷粒撒在船板上。
“全是军粮。”
第二层大箱子开盖,里面是成捆的精铁条,刻着荆州武库的旧号。再往下,木匣里装满弩机零件。
船尾还有个隔舱,门上挂着大铁锁。
曹全脸色大变,转头往江里跑。
周奕抬手射出一箭。弩矢擦着曹全的肩膀钉进前面的桅杆。
“腿能动,手别去碰火。”
火折子从曹全袖子里掉出,摔在甲板上。
卫率踹开船尾隔舱,刺鼻药味冒了出来。七口大木箱被抬出,里面塞满赤蝎干、乌头和断魂藤。
箱盖内侧,盖着方印着鹤纹的印。
沈砚拿着货账核对一遍。
“回货写南疆药材。收货人只写了个鹤字。”
萧煜迈过地上的火折子走到曹全跟前。
“黑水关接货的人是谁?”
曹全瘫在地上不张嘴。
从箱子里拽出一个刻号弩机零件,周奕狠狠砸在他面前。
“这东西已经在镇南关见了血。你不想说,三司的大狱有的是办法撬开你的嘴,一笔一笔跟你算清楚!”
曹全盯着那零件,身子抖的厉害。
“五年了,每个月走两三船。粮食和铁送去黑水关东营,大理边军直接来拉。拿回来的药送进江陵城,分给仁和药铺、清宁寺还有广源军需行。”
“那群边民呢?”萧煜喝问。
曹全脑袋埋的很低。
“活人跟货一起走。青壮打发去修路,女人小孩留在军营后面。户籍牌全送进京城,交给了兵部乙档房。”
“谁收的牌子?”
“杨秋水。”
一阵脚步声在船舱底响起。
常胜攥着个铜筒钻出来,这是从船底夹层搜出来的东西。他双手呈给萧煜。
里面倒出半张残缺的货签。
二月二十一,京船入皇陵东渠。
货目,乙档旧印模一套。
验货印,东宫行辕临时副印。
收件人,杨秋水。
萧煜皱紧眉头。
鸽子落在栈桥木栏上,常胜抽下竹管,展开京城来的急报。
“殿下,杨秋水被左凌按住了。木匣里三百一十七块户籍牌全在内库。但是少了一张皇陵东渠的水图!”
萧煜把手里的货签和加急密报并在一起。
这两张纸上的日子,全是二月二十一。
裴文正脸色发青,接过水路残图,盯着上面朱红色的点。
“殿下,皇陵东渠的闸门明晚子时就要开。”
萧煜攥紧手里的货签开口下令。
“封锁渡口,把人跟船全押回城里去。”
他猛的抬头看向水路上游。
“孤明天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