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府在长安街尽头,朱红大门,楣上题字都没有,低调得不像话。
戚晚意到的时候,门房看了她一眼,没问名姓,直接把人领进去了。
显然提前交代过。
院子不小,但家具摆设极简,几棵老槐树,一方石桌,连盆景都没几个。戚晚意扫了一圈——这地方住的人,要么是真清廉,要么是那种把钱花在刀刃上的。
她被领到后院一间偏厅。门开着,里头有人在写字。
檀叙言。
他今天穿了件靛蓝常服,头发束得规矩,袖口干净,腕骨清瘦。听到脚步声,他搁笔抬头。
“于姑娘来了。”
戚晚意目前对外用的假名是于晚——楚王府登记的也是这个。她站在门口,视线扫过他全身。
心率六十四,呼吸频率十四次每分钟。比上次见面稍微高了两下。
微乎其微的差别,可能是刚才写字用了力。
“豆包呢?”戚晚意直奔主题。
檀叙言放下笔,从桌后绕出来。“在花园那边,我让人抱过来。”
他朝门外喊了一声,很快有小厮抱着一团毛茸茸的东西进来了。
豆包——一只品相极好的金毛猎犬,四个多月大,肥嘟嘟的,耳朵耷拉着,尾巴甩得欢快。
小厮把狗放到地上,豆包立刻蹿过来,绕着戚晚意的脚转圈,鼻子拱她的鞋面。
戚晚意蹲下来,一只手按在狗的腹部。
视线透进去——胃部正常,肠壁正常,肝脏正常,没有任何炎症。整条狗健康得不能再健康。
她抬头看檀叙言。
“它没拉肚子。”
“是吗?”檀叙言的表情没变,“那可能昨天好了。”
戚晚意没接话,站起身来。
豆包不乐意了,前爪扒着她的裤腿,哼哼唧唧。
檀叙言走到石桌旁坐下,倒了两杯茶,推了一杯到对面。“坐吧。”
戚晚意坐下了。她不喝茶——习惯性地用视线扫了一眼茶杯里的水,没毒,正常的白开水泡了几片龙井。
她喝了一口。
“箭是从赵家方向射来的。”她说,“纸条上的字你看了?”
“看了。"多管闲事,下次射的是人。"”檀叙言端着杯子,语气平平的,“赵府的事,你插手了多深?”
“不深。他们的管事找到我,说赵大人的夫人身体有问题。我看了一眼,确实有问题——长期慢性中毒,症状是砷摄入过量。”
檀叙言喝茶的动作停了半拍。
“你确定?”
“确定。”
她没解释自己是怎么确定的。这个世界没有化验设备,她的话听起来像是凭脉诊看出来的。实际上她用X光视线扫了赵夫人送来的那碗汤底——汤里有不该出现的结晶颗粒。
檀叙言把杯子放下。“赵敬修——工部侍郎,管着今年河堤修缮的银子。他那个姨太太,娘家姓柳,跟柳阁老沾亲。”
戚晚意听着,这些官场关系她不太懂,但她能理解一件事:有人要赵夫人死,而这件事背后牵扯的不是一个姨太太那么简单。
“我管不了那么远。”她说,“我只是告诉管事的,别让夫人再吃那些东西。”
“然后就被人跟踪了。”
“对。”
檀叙言沉默了一会儿。豆包趴在他脚边,打了个哈欠。
“跟踪你的那两个人,是柳家养的私兵。”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聊天气一样。
戚晚意看了他一眼。
他连查都查好了。
“你什么时候查的?”
“今天早上你的丫头把箭送来,我就让人去看了。那条巷子附近有我的人。”
戚晚意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首辅在城里布了暗哨——这也不奇怪,这种位置的人,手底下不养几条线才是怪事。
“所以你叫我来,不是聊狗的。”
“豆包确实很想你。”檀叙言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翻肚皮的狗,“但主要不是聊狗的。”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推到她面前。
纸上画了几个人名,连着线——赵家、柳阁老、工部银子、还有一个她没听过的名字:何坤。
“何坤是赵敬修的上司,工部尚书。”檀叙言指着那个名字,“这些人合在一起,在河堤款里动了手脚。赵夫人是赵家主母,管着家里的账。如果她死了,赵家的账就落到姨太太手里——那些账,外人就永远看不见了。”
戚晚意明白了。
她本来以为自己只是随手管了个下毒的事,结果一脚踩进了工部贪墨案里。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在等证据。赵家的账本是关键。”檀叙言收起那张纸,“你帮了赵夫人一把,反而给了我一个突破口。”
“所以我是误打误撞?”
“是,但是误打误撞得很及时。”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有一点弧度,很淡。
戚晚意没理会他这个表情。她现在想的是另一件事。
“柳家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他们只知道有个大夫在暗巷里见了赵家管事。你的身份没暴露。”
那就好。
她现在挂在楚王府名下,身份是“外聘大夫于晚”,替萧瑾看头疾的。如果被查出是安楠知县的女儿戚晚意,那就麻烦了——安楠那边的烂摊子还没收拾干净。
“行,这事我不会再插手了。”戚晚意站起来。
“等。”檀叙言也站起来,“有件事我想确认。”
戚晚意停下脚步。
“你在楚王府——过得怎么样?”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
戚晚意看着他,判断了一下这句话背后的含义。她的能力能听到心率、呼吸,但听不到人的心思。
“还行。有屋子住,有饭吃。”
“偏院。”檀叙言说,“楚王给你安排的是最偏的那个院子,连个像样的炭盆都没有。”
他连这个都知道。
戚晚意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她住过比这差一百倍的地方——前世的实验室隔间,三平米,没窗户,二十四小时白光照着,想死都不行。
“我不在意住哪。”
檀叙言看了她两秒。她的心率没有任何波动——五十八,稳得跟块石头似的。
“那就好。”他没有继续追问,“送你出去。”
“不用。”
“门口有两棵槐树,豆包经常在左边那棵底下挖坑,地面不平,你别绊着。”
戚晚意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路。
平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