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 > 历史军事 > 折桂录 > 第一百三十二章 豪门客尽蹑珠履(下)
庄云晓站在阶上望着花轿远去,身旁几位夫人正低声说着话。

“世子妃今日来得早,里里外外地张罗,亲姐姐也不过尽心到这份上了。”平阳侯夫人拉着庄云晓的手,挑了挑眉,“你身子可没有不适吧?”

庄云晓立刻反应过来她所指为何,抿了抿唇,笑着接话:“并无不适,多谢姨母关怀。您为何有此一问?”

平阳侯夫人眼中笑意愈深,拍了拍她的手,声音不高不低:“不过是想起一件巧宗——世子妃彼时嫁去王府,前后不过一月时间,听说庄夫人‘恰好’病了,连送嫁都没能去成。此番亲女儿出嫁准备时间时逾两月,倒是一直气色极好,忙里忙外的。可见生病这事儿啊,原也是看机缘的。”

这话一出,旁边几位夫人的神色都有些微妙,有与平阳侯夫人交好的已配合的笑起来。

王以琼站在不远处,闻言脸色微微一僵,随即恢复如常,只笑着说了句“年纪大了,身子不争气”,便转身去招呼别的宾客。

次日,庄云晓正坐在正院的竹帘下翻看北境来的秋粮账册。

青萝跑来,一双眼睛因为憋着笑而格外黑亮:“世子妃,二小姐嫁去孟家不是随了几个本家的小丫鬟吗?刚刚我去他们那边溜达了一圈——今早二小姐去给孟老太太敬茶,听说茶倒是稳稳当当端进去了,孟老太太也没为难她,只是让她把茶放在桌上。二小姐的脸色,比那杯茶还绿。”

庄云晓放下笔,唇角微微弯了弯。

孟老太太没有为难庄华阳,这是意料之中的事——不为难,不代表接纳。

对于一个心不甘情不愿嫁进来的孙媳妇,最好的态度便是不冷不热、不咸不淡。既不给她把柄说婆家苛待,也不给她台阶让她觉得自己就此高枕无忧。

这其中的分寸,那位七十岁的老太太拿捏得恰到好处。

庄华阳在庄家锦衣玉食娇养大,从未受过这样的冷遇。但这只是开始——在孟家,她不是庄家二小姐,不是王以琼的心头肉,只是一个六品通判的儿媳。

没有人会因为她不高兴就哄她,没有人会因为她的眼泪就让步。这条路,她得自己走。

庄云晓收回思绪,继续翻看账册。

但她的笔尖刚落在纸上,金嬷嬷便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脚步比平日急促了许多。

“世子妃,王妃的信。”

庄云晓接过信,拆开封泥。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吾已于八月初启程返京,行程顺利,预计八月二十二抵京。”

八月二十二。便是明日。

庄云晓将信折好收入袖中,站起身来,望向窗外那几竿被风吹得飒飒作响的翠竹。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

王妃要回来了。

次日,京城的梧桐叶尖染了第一层焦黄。

庄云晓天不亮便起了身。青萝端着铜盆进来时,见她已经在镜前梳头,穿的是一身新做的珊瑚色褙子,袖口绣着银线桂子。

青萝替她簪好最后一支白玉步摇,退后一步端详了片刻,小声说王妃自过年后离家大半年,这回见着世子妃把王府管得井井有条,必定高兴。

“王妃在北境操持军务,回京一趟不容易。”庄云晓对着铜镜理了理鬓角,指尖在步摇的流苏上停了一瞬,“府里的事,总归是我分内之责,没什么可邀功的。”

话虽如此,她握紧手又松开的小动作还是被青萝看在了眼里。

青萝没有再提,只是在旁边多摆了几碟点心,又去窗边张望了两次前院的方向。

杜深堂起得比她还早,练完功后换了一身玄色箭袖,腰间束着墨色革带,在院里踱了两圈步,又让杜康去门房催了两回驿报。

庄云晓从月亮门走出来时,他正站在台阶上望着角门的方向,阳光落在他肩头,将玄色衣料晒得微微发烫。

两人并肩站在角门内侧,都没有说话。

庄云晓微微侧过头,目光从他绷紧的下颌线一掠而过,又移回长街尽头。

她察觉到他呼吸的节奏比往日快了几分——不是紧张,倒像是某种被压了许久的少年气在往外冒。

这种细微的松动,反而让她自己那根绷紧的弦松了些许。

辰时刚过,角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先到的是一名骑校,翻身下马单膝跪地禀道:“王妃车驾已过永定门,约莫半个时辰后便至。”

杜深堂点了点头,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随即抿紧了嘴,装作只是掸了掸袖口。

半个时辰后,一队车马出现在长街尽头。

打头的是四名亲兵,皆骑枣红马,甲胄鲜明。中间是一辆青帷马车,车帘掀开一角,隐约可见里面的人影。

马车在王府门前停下,杜深堂大步上前,伸手掀开车帘。

一只保养得宜却并不细嫩的手搭在他的手臂上,随即一个身着石青色褙子、鬓边簪着赤金凤钗的身影利落地跨下车来。

庄云晓上前行礼,王妃伸手虚扶了一下,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杜深堂,微微一颔首:“都站在门口做什么。”语气平淡,像是未曾离家数月,只是出门在京城附近走了一圈儿。

正厅里已备好了茶点。王妃在上首落座,庄云晓亲自端了茶奉上去。

王妃接过茶盏,目光在庄云晓身上停了片刻,问了几句府里的事——账目可还清楚,下人可还听话,与京中世家的往来可还周全。

庄云晓一一答了。王妃听完不置可否,只是端茶喝了一口。

“去年你刚嫁进府的时候,金嬷嬷说你连府里的管事都认不全。”她放下茶盏,这才缓缓开口,“如今倒能在这里跟我对答如流了。”

她这话说得平淡,说完了也不等庄云晓答话,便站起身说要回房去休息,仿佛只是顺口一提。

庄云晓跟在她身后,正寻思这话深意,杜深堂凑近些,低声笑了笑:“母妃这是在夸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