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不经意回头,正看见两个年轻人对视一眼,低头浅笑。
用罢午膳,平阳侯夫人到了。
她来得风风火火,人未到声先至:“行绛,你这一去便是大半年,回来也不先到我府上,倒让我眼巴巴赶过来。”
王妃正坐在偏厅窗下喝茶,闻声搁下杯盏,抬头时唇角已挂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你来得倒快。”
“那当然。”平阳侯夫人今日穿了一身宵蓝色褙子,鬓边簪着一朵新摘的木槿,整个人精神利落。
她与王妃是自幼的交情,此刻也不拘礼,在王妃对面坐下,端起庄云晓递来的茶喝了一口,便拉着王妃的手说起了京中近来的新鲜事。
从安国公世子的婚事到国子监祭酒曹家的考课风波,从太后入秋后凤体欠安到几家公侯的田庄今年遭了旱,一桩一桩说下来,王妃时而应一两句,神色依旧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模样,但目光里的冷硬分明柔和了几分。
说到兴浓处,平阳侯夫人忽然话锋一转,朝庄云晓努了努嘴:“旁的不提,你这个儿媳妇是真给你长脸。前阵子安国公夫人寿宴,满屋子的贵妇小姐,就她一个坐在安国公夫人旁边从头谈到尾,谈的是什么北境粮价、军需供应的弯绕,把安国公夫人听得一愣一愣的。末了安国公夫人特特托了人送帖子来,说下回赏菊务必要云晓去。”她拍了拍王妃的手背,“你当年嫁进王府时,也没见她这么夸你。”
王妃端茶的手微微一顿,没有直接接话。
平阳侯夫人又补了一句:“还有,寿宴那日,庄家二丫头那剑舞出了岔子,你没瞧见——满屋子的人都不敢吭声,只有云晓站起来替她妹妹收拾残局,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全了庄家的脸面,又给了安国公夫人台阶下。安国公夫人后来跟我说,若非云晓那孩子,那日寿宴怕是不欢而散。那之后安国公夫人逢人便夸世子妃识大体!如今云晓在京中这些夫人堆里,说的话比那些两三品的诰命还管用。”
她说着转向庄云晓:“前几日几位夫人听说她是我常夸的孩子,又多同我说了几句话去——倒让我也跟着沾光。”
庄云晓站在一旁,被夸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帘轻声道:“姨母谬赞了。”
王妃将目光转向庄云晓,打量了片刻,忽然问道:“曹家那事,你是怎么查出来的?”
庄云晓微微一顿,随即如实答道:“曹家与太原商会有牵连,线索是查军靴案时顺藤摸到的。只是我尚未想好要如何处理时,姨母便心有灵犀设了局,我便在席间借曹夫人之口放话,让曹家自乱。世子正在查军需案,这条线正好接上。”
王妃听罢,没有立刻说话。
她不开口的这几息工夫,平阳侯夫人又替她添了回茶,杯盖在杯沿上轻轻一碰,声音清脆,像算盘珠子落了位。
“我在北境时便听说,你在京中替深堂挡了不少事。”王妃终于开了口,“今日见了,名不虚传。你澄姨也算阅人无数了,她既这么夸你,自然有她的道理。”
平阳侯夫人与王妃交换了一个目光。
那个目光很短暂,但庄云晓捕捉到了——那是一种只有相交数十年的老友之间才有的默契。
午膳后,王妃让庄云晓陪她去花园走走。
秋日的花园比春夏萧条些,荷花已谢了,只剩几枝残叶挺在水面上。菊花开得正好,金黄银白一片铺在石径两侧。
王妃走在前头,步伐利落而从容,目光从花园的石径上扫过,指了几处——那边的蔷薇该换新桩了,这边的石阶青苔太厚,下雨怕是要打滑。
庄云晓一一应了,心里却知道婆婆不是来逛花园的。
果然,走到水榭旁,王妃忽然开了口:“深堂那孩子从小便是个倔得很。从前在北境,他父王训他几句,他能在营帐外站一宿不动弹。后来觉夏来了,才能劝和着他不拗在一件事上。”
庄云晓听到史觉夏的名字,睫毛轻轻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王妃停在一丛金菊前,伸手拂了拂花瓣上的露水:“他们俩从小一处长大,行军在一处,打仗在一处,连闯祸都一处。我那时便知道不妥,深堂心性不定,觉夏的心又太野——这两人绑在一起,迟早要出事。此番幸得你在,才能免去一场大祸。你能稳住深堂,叫他听得进话去改主意,而非如旁人一般一昧顺着他的性子,实属不易,也实属是缘分。”
她直起身,褪下腕上一只赤金绞丝镯子。
那镯子尚带着体温,内侧有细密的刻痕,是经年的磨蚀,也是几代人的指纹:“这只镯子,是我出嫁时澄岚送的。我戴了二十多年,没有摘下来过。她方才说,你比我当年强——她说错了。”
庄云晓目光微微一动。
王妃难得轻轻一笑:“我当年不需要懂军需,更不需要跟京中那些夫人周旋。王爷娶我时天下太平,北境无战事。而深堂娶你的时候,北境烽烟未息,朝中暗流涌动,王府的担子比他父王当年只重不轻。你在这节骨眼上嫁进来,不能像我当年那样慢慢学。我看得出,你不敢停下来——你确实不能停。但这是从前的你。”
她拉过庄云晓的手,将镯子套了上去,动作利落,没有半分多余的温情。
“往后你可以不必一个人扛。”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看庄云晓的表情,转身朝凉亭走去,步伐依旧是北境风沙里走出来的利落。
庄云晓抚着腕上那只犹带着体温的镯子,冰凉的金面在她指尖一寸一寸染上热度。
她望着婆婆的背影——挺直而从容。
竹影与花枝在秋风里簌簌地响,像是替她说了许多不知从何开口的话。
傍晚时分,杜深堂从兵部回来,刚进前院便被王妃的金嬷嬷截住,说王妃在书房等他。
他走进书房时王妃正站在书架前,随手翻着一本旧兵书——那是他少时常看的,书页已泛黄卷边,扉页上还有他歪歪扭扭的批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