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 > 历史军事 > 折桂录 > 第一百七十一章 更吹羌笛关山月(上)
门内没有回应。

片刻后,木门从里面被轻轻拉开。

史觉夏站在门槛上,火折子掉在原地,没有点燃。

她的脸上全是泪痕,但没有哭出声。

她抬起赤红的眼眸望向王妃,嘴唇翕动好一会儿,终于说出了一句话。

“王妃——我可以,亲眼看到该死之人受到惩罚吗?”

王妃伸手,将她额前一绺被雪水黏住的碎发轻轻拨到耳后,拇指擦过她眼角一道泪痕。

然后她回过头,向杜深堂抬了抬下巴。

“把你父王叫来。今夜,这案子就在这箭楼下审。”

箭楼下的审讯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

火盆烧了一盆又一盆,亲兵们进进出出,将史觉夏供出的每一条信息逐一记录在案——她通过王府旧识传递出去的换防时辰、轮值哨位、关墙薄弱处的具体位置;她如何利用自己对北境地形的熟悉,将那些被太原商会收买的脚夫安插进运粮队,借机将情报夹带出关;她与胡人探子接头的地点、暗号、以及每次传递情报后对方留下的银票与密信。

她说得很慢,但没有丝毫隐瞒。

有些事情她记不太清了——毕竟过去了太久,有些接头地点已经因战事而废弃,有些人的面目已经模糊——但她记得的,都说出来了。

审到天快亮时,镇北王终于拍板:史觉夏将在年后随下一批回京的军报队伍一同押送进京,交由大理寺与赤羽一案并案审理。在押送之前,她将被软禁在守将府后院的一间耳房里,由亲兵轮班看守,但不必戴枷锁、不必入囚车。王妃又补了一句:每日三餐与营中将士同例,逢晴日允她在院内走动半个时辰。

“审的是罪,不是人。”王妃说完这句话便站起身,拂了拂膝上的褶皱,又恢复了她那副雷厉风行的做派,“马上就是除夕,伙房备了饺子馅,愿意帮忙的都去搭把手。觉夏,你也去。你的手劲好,擀皮子比那些伙头兵强。”

史觉夏怔怔地抬起头。

她嘴唇翕动了好一会儿,最终低下头,肩膀微微抽动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庄云晓站在门旁看着这一幕,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

她知道这并非原谅,也谈不上赦免——这只是镇北王和王妃的不忍,是北境的风雪里磨砺出来的分寸:罪要审,人要活。

她转身走出守将府,站在甬道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晨的冷气。

腊月二十六的晨曦刚刚刺破云层,将关墙上的积雪映成一片淡金色。士兵们正三三两两地换岗,有人搓着手往伙房方向走,有人在垛口旁呵着白气跺脚取暖。有个年轻兵士从她身边跑过,跑出几步又折回来,从怀里掏出一只烤得焦黑的红薯塞进她手里,说了句“世子妃趁热吃”便飞也似地跑了。

庄云晓捧着那只红薯,还烫着,手指被烫得微微发红。

她低头笑了一下,将红薯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身后的杜康。

杜康接过红薯道了声谢,两人并肩站在甬道里,吃着红薯看日出。

晨光一寸一寸地漫过关墙,将整座雁门关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

接下来的几日,雁门关上下都在为过年忙碌。

伙房杀了两头猪,蒸了十几笼糖三角和枣馍,炊烟从早到晚都没断过。兵士们轮流换岗,下了哨便帮着劈柴、扫雪、贴春联。春联是军中文书写的,墨迹遒劲,上联“铁马冰河守雁塞”,下联“金戈雪甲护燕然”,横批“天下太平”。

庄云晓路过时看了一眼,觉得这八个字写得太满,但她没有说出口——过年了,该讨些好彩头。

大年三十那日,雪终于停了。天光从厚重的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将整座关城笼在一片清冷的银白中。庄云晓清早起来便去了伙房,帮着一起包饺子。

她不太会擀皮,擀出来的面皮厚薄不均,歪歪扭扭的,被伙房的几个婆子笑了好一会儿。

她也不恼,只把那些歪歪扭扭的饺子单独放在一个托盘上,说这些她自己吃。

王妃也来了。她穿着北境军中最寻常的玄色棉袄,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站在灶台前炒菜的样子,与京城王府中那个高坐堂上的亲王妃判若两人。

她见庄云晓包的饺子便皱了皱眉,说这面皮擀得跟雁门关的城墙一样厚薄不匀。但她还是把那些饺子下了锅,煮熟之后盛了一大碗,端端正正摆在守将府的饭桌正中央。

年夜饭摆在守将府正厅,没有京城王府那等铺张排场,长条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饺子、大盆的手把羊肉、整只的烤羊腿、还有一坛一坛的马奶酒。

镇北王难得换下了甲胄,穿了一身玄色蟒袍坐在上首,碗里倒满了酒,与几个老卒划拳行令,输了一拳便仰头痛饮,被王妃在旁瞪了好几眼也不收敛。

王妃自己也喝了酒,面颊微红,正与几个管事嬷嬷说着年后的营房修缮,说着说着便被金嬷嬷拉到一旁罚酒。

杜康负责所有留守亲兵的年夜调度,正在角落里与几个队长低声商议明早换防的时辰。

说话间,他抬起眼,恰好望见庄云晓正微微仰头喝酒,冬日的烛火将她的脸庞映得红润而明亮,嘴角正挂着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收回目光,将杯中的马奶酒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时,一个老卒晃晃悠悠站起来,端着酒碗走到庄云晓面前,借着酒劲大声说:“世子妃!末将嘴笨,不会说好听的!就一句——您送来的棉衣,我穿上了,暖和!您运来的药材,我弟兄用上了,没冻掉脚趾头!以后谁再编排世子妃半个字,我第一个跟他拼命!”

他说完仰头干了碗中酒,黝黑的脸上竟浮起两团红晕。

满厅哄笑,好几个人跟着起哄,说他暗恋世子妃,把人急得直拍桌子,说你们放屁!那是敬重!

杜深堂坐在庄云晓旁边,端着酒碗挡下那些络绎不绝的敬酒,替她喝了好几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