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 > 历史军事 > 折桂录 > 第一百七十章 孤城不见天霖雾(下)
史觉夏以为会在这张不惊不扰的脸上看到惊讶、愤恨抑或哪怕是一丝受伤——可她没有找到。

她只看到了一如既往的平静。

“你知道庄荟兮的事,对不对?”

“对。”庄云晓的声音很轻,被风雪盖过了一半,“她乘着庄华阳的车架去了几次净业寺。回来后便开始频繁出府,见一些她不该见的人,送一些她不该送的东西。我让府里的老单跟过她几次,查到她去过隆升脚行,见过那里的掌柜——但你放心,那些你要外传的情报已经被拦下了。事情没有发展到最坏的一步——不是所有过失,都必须用另一个人的血来偿。”

史觉夏怔怔地听着,半响垂下眼帘:“你的人缘,真是不知是好是坏。原本全然陌生的王府中人心甘情愿为你效力,而你的两个妹妹却拼了命的要害你——你也很可怜啊,庄云晓。”

不待回答,她便呼出一口气:“好。我没说出口的第三件事,你悟到了——那我便不必再说了。”

庄云晓的心陡然一沉。

她忽然想起史觉夏方才那个古怪的动作——手指探进袖中摸平安符时,先是往另一个方向探了探才移回平安符上,似乎她在袖中揣着不止一件东西。

“我确实想过,用这箭楼里的桐油和火把做一件事。”史觉夏把手从平安符上移开,抽出被她攥在袖中许久的火折子,向上举起。

火折子没有点燃,但她握着它,就像比握着任何一件兵器都沉重,缓缓环顾着这堆满旧物的箭楼底层:“这箭楼离关墙太近,火一烧起来,西北角这段关墙便是一片火海。火光照亮了关城,所有人都会冲出来救火,乱成一锅粥;趁着夜色,外面的胡人哨探立刻就能看清关墙上的缺口。他们会以为有人在内城纵火策应,一定会发动突袭。”

她的声音冷静得近乎麻木,每一个字都准准确确,每一处逻辑都严丝合缝。

“到那时,我在关外接应的那条密道上点燃三堆篝火,把火势引向关城正门。北境的这个时节,夜风正猛,火借风势,顷刻便能吞掉半条甬道。胡人会从密道口杀进来,直接冲进关城内部。我熟悉这条密道的位置,也熟悉北境军的换防时辰。只要今夜我在这里点起火——”

她说到这里,终于顿了一顿,声音忽然哽住。

“不论新仇旧恨,不论是非对错,都将在今晚终结。”

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庄云晓听见她的声音在发抖。

史觉夏听到的那一半真相,把她从复仇的幻象里撕了出来,却给不了她一个可以原谅自己的理由。

她不能继续恨王府,但她也无法面对自己这十年。

她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那么,一了百了,不分敌我的同归于尽,反倒会是最快的解脱。

“你有没有想过,”庄云晓终于轻声开口,“如果你点燃这些桐油,会受伤的不只是在此驻守的将士们,还有整个大梁的安危。一旦胡人的骑兵冲进关城,踏碎的每一条路,都能通向史将军的衣冠冢。你站在这里,往下看。你想让那些看着你长大的老卒,今夜抬头望向这道火光时,在心里对自己说——那个我们从小抱在膝上的丫头,长成了一个叛徒?”

“叛徒”这两个字落进寂静的空间里,砸得比任何控诉都重。

史觉夏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

她攥紧火折子的手青筋暴起,挣扎片刻,忽然猛地抬起头,那双清透了整夜的眼里终于再次迸出猩红的血丝。

“那你让我怎么办?!那我能怎么办!我不叛王府——那这些年我替胡人做的这些事,怎么算?我害过的那些将士,在我知道真相之前已经死了!他们死了!我活着,我替杀父仇人卖了十年的命——我怎么向所有人交代?我怎么向自己交代!我怎么——向我爹爹交代!”

她没有哭,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硬生生撕扯出来的。火折子在她掌心里被攥得太紧,骨节与铜片之间发出细密的摩擦声。

她垂下手,又抬起来,丧气绝望道:“我已无路可走了。”

庄云晓看着她,缓缓走近。

她走到史觉夏面前蹲下身,手指覆在史觉夏被磨得粗糙的指节上,一起握住了那枚火折子,铜壳上沾染了两个人的体温。

“你有。你要怀着这份愤怒,这份绝望,亲眼看着真凶落网,看着他们受到应有的惩罚,以此告慰史将军的在天之灵。你要赎罪之后回来,这一生守卫史将军守卫的疆土,马革裹尸,不死不休。”

“北境冬日漫漫,或许因此,史将军才给你起名‘觉夏’。或许唯有见过严冬凛,才能始觉夏日长。”庄云晓握紧那双颤抖的手,“你要等,等冬去夏来,等天理昭昭。”

庄云晓向外走的时候,肩头被史觉夏的眼泪打湿。她听见身后那只空酒壶缓缓滑落在油布上滚了几滚,然后停在墙角。

没有火被点燃的声音。

她推开门。

雪还在下。

杜深堂手按剑柄,玄色斗篷被风灌满,月光将他的面容映得冷峻如刀。

他看见庄云晓从那扇黝黑的木门里独自走出来,身后并没有火光。

他握在剑柄上的手指松了半寸,迎着她走上前去,伸手捂住她冰冷的双手。

“让她自己去把这十年欠下的真相,一笔一笔审清楚。叛与不叛,她已经没必要再逃了。”庄云晓抬眼望向他,“兄长,请母妃来一趟吧。”

王妃来得很快。她穿过月洞时看见了杜深堂身旁站着的庄云晓。

婆媳俩彼此点了点头,都没有说话。

王妃走到箭楼外,站定,没有推门,只是隔着门,微微提高了声音。

“觉夏。我当了二十年的家,在这北境,没有一个孩子做错了事要被关在门后。你若觉得自己有罪,便走出来,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你若觉得有人有罪,便站在我面前,一字一句地告。我与王爷倒要问问——史家女儿,何时有过不敢见人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