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 > 历史军事 > 折桂录 > 第一百六十九章 孤城不见天霖雾(上)
杜深堂伸手,为她拢紧斗篷,顺势落下的手,握住她的柔荑。

“她若不肯回头,”他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青石地砖里,“你知道我不能再手软。”

“我知道。”庄云晓仰起头,望进他的眼睛,唇角微微弯起,“但我们总先得试一次,能不能有机会不走到最坏的一步。情势如此——我说过会跟你商量,没有说过会听你的话。你若有意见,等我回来再和我吵。”

她说完勾起手指,几不可察地挠了挠他的手心,随即抽出手来,转身推开了守将府的大门。

门外夜风裹着雪沫扑进来,吹得她月白的斗篷猎猎作响。

杜深堂站在门内,望着她的背影,手还保持着方才牵住她双手的姿势。良久,一手握成拳,抵在门框上,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像是叹气,又像是认输。

“杜康。”

“属下在。”

“封箭楼。外围三层,不许放任何人靠近。”

“是。”

庄云晓走向西北角箭楼时,雪已又下了小半个时辰,将甬道上青砖的棱角都抹平了,踩上去滑腻腻的。

火把在她身侧被夜风吹得摇摇晃晃,将她一个人的影子投向四面八方。

箭楼在望——阑珊夜幕下被风雪裹挟的断柱,像一座被遗忘了太久的旧碑。

木门虚掩,门楣上积雪甚厚,没有被推开的痕迹,但她知道,史觉夏不是从门进去的。

她仰起头,望向顶层那个黑洞洞的瞭望窗口。

庄云晓推开了底层那扇沉重的门。

门轴没有发出声响。有人提前给它上过油。

箭楼底层堆满了历年淘汰的杂物——霉烂的油布、锈蚀的箭镞、几捆散了架的火把杆子。角落里搁着四只桐油桶,封泥尚未完全开启。

庄云晓站定,将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姐姐既然留了图,便是有话要对我说。”她的声音不高,但在这间逼仄的石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我现在来了。”

角落里那堆油布动了一下。一只手掀开最上面那层发了霉的粗麻布,露出底下的身形。

散乱的头发,因为长久没有打理而结绺;未换的短袄渍痕斑斑;双手攥着一样东西搁在膝上——是一只空了的酒壶,被反复摩挲过太多次,壶嘴磕出了好几道细小的缺口。

她已没有酒了,但仍把壶握在手里,像是握一件仅剩的武器。

史觉夏抬起头,看着庄云晓。

短短数日,她整个人便瘦了整整一圈,颧骨凸出,面颊凹陷,但那双眼睛——那双曾在马厩里赤红如火的眼眸,此刻却异常清明,清到近乎透明,像是烧尽所有后,只剩一片干净的灰。

史觉夏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把我逼到无路可退,才来见我。庄云晓,不愧是你。”

庄云晓没有回答。

“这些天我想了十年的事,从我父亲怎么死的,到我这些年怎么活的,每一件事都想透了。”史觉夏没有等到回应,也没有逼她回应,“第一件事——我该恨的不是王府。出卖我父亲的是太原商会,是他们和胡人一起杀了我父亲;可我这些年,却把自己卖给了杀父仇人。我当时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恰好在我最无助、最仇恨的时候送来了那封信,为什么他们知道我会信,为什么他们知道我信了以后会怎么做——因为他们从接到密报要对付史将军时,就已经开始研究他的家人了。他的女儿几岁,爱骑马、藏不住话、跑起来比男孩还快;他的女儿有过目不忘之能,看一眼舆图便能记住关隘与哨卡——这些我都不知道,我从来没有对他们设防,更从来没有想过,原来从那时候起,他们就已经在——”

她低下头,把手中的空酒壶转了半圈,壶嘴磕在膝盖上,磕出一声脆响。

她没有哭,但从她说第一句话起,庄云晓便听出了一种近乎终局的平静——她知道今夜过后无论结果如何都不会再回到从前,所以在还能开口的时候,把该说的都说了。

“第二件事呢。”庄云晓轻声说。

“第二件事,”史觉夏抬起头,“我想透了——彭南和王兴昌没有把所有事都说出来。我去找彭南时,他故意对王爷和王妃事前并不知情一事语焉不详,故意误导我怀疑。他们需要我恨王府,需要我昏了头,才能在搅乱局面之后趁乱出逃。”

她说到这里,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削薄的唇抿成一条线。

“可昨天我想不明白。昨天我只知道,我等了十年的真相,只被明确告知了一半。另一半呢?我本想找彭南问个明白——可他已经被你们抓了。”她把空酒壶搁在膝头,抬起眼,“所以,我想做第三件事——”

她的手指忽然探进袖中,摸出了一样东西。

不是兵器,是一只陈旧的、边缘磨损严重的平安符。符布已经褪色,绣线的针脚仍然历历可见。

她轻轻按着那平安符,声音忽然放得极低极低。

“去年我方回京不久,偶然碰见你那个堂妹庄荟兮。她见到我,主动上前来,口口声声说不喜欢你这个大姐姐在王府抢尽风头,说你那些绣品和账本是故意在世子面前卖弄。那时候我就想——这倒是个意外的好棋子。我后来给过她一枚信筒,让她在我说的时间送到我说的地方。”

庄云晓的瞳孔微微一缩。她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信筒里装的是我那时第一份要传出去的情报——关于王府内部换防的时辰、轮值侍卫的数目、以及那段时间你身边人手最薄弱的时刻。我让庄荟兮送去的地方是隆升脚行——她果然去了。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送的是什么东西,她只是太想给我卖个好,太想给你添堵——傻得可怜。”

史觉夏说到“可怜”二字时,声音忽然哑了几分。

她抬起头看着庄云晓,月白的斗篷已经湿了半边,站在斜飞入室的雪片里,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