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 > 历史军事 > 折桂录 > 第一百六十八章 一曲阳关情几许(下)
杜深堂也看着那个方向,沉默了片刻,然后从她手中接过那只粗陶罐,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回屋。我给你上药。”

他说着,将罐子揣进自己袖中,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牵起了她没受伤的右手。

甬道两侧的火盆已经燃到了最末一段炭,火光微弱,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地上,长长地拖向同一个方向。

腊月二十五,雁门关落了一场大雪。

北境独有的、裹着砂砾与冰碴的雪,砸在青石地上噼啪作响,像无数颗被冻裂的豆子。关墙上的火盆被风刮灭了大半,剩下的几盏在摇摇欲坠,橘红色的火光映在积雪上,将整座雁门关笼在一片诡异的、忽明忽暗的暖色里。

搜捕已经持续了整整一个白日。

亲兵们将关城内外翻了个底朝天,每一间废弃的营房、每一处堆积如山的破损军械、每一条被积雪掩埋的旧栈道都不曾放过。

彭南落网之后,供出了两条至关重要的线索:其一,替他递骨片、送路线图的人是史觉夏;其二,史觉夏与他约定,一旦他在仓库得手,趁乱逃出关墙,史觉夏会在关外的旧驿道上接应他,带他走一条只有北境老卒才知道的密道。

但他在仓库被擒,这场约定便断了。史觉夏如今还在关墙之内,而他知道的也只有这么多。

镇北王当即下令:封死所有出关通道,任何人不许单独进出;马厩、粮仓、药库、箭楼全部加派岗哨,每半个时辰轮换一次。

史觉夏在关城里藏了太久、太深——这是她长大的地方,熟悉每一处阴影与裂缝,知道哪段甬道的回声最弱,哪扇废弃角门的门轴不会发出声响。

她像一尾鱼,在北境的风雪里游了十年,没有人比她更熟悉这片水域的暗礁与回流。

杜深堂站在关墙最高处的雉堞旁,望着脚下层层叠叠的甬道与屋顶,沉默了很久。

他让杜康在被动了手脚的废弃囚室里再搜一次,杜康带人将囚室的每一寸地砖都翻检了一遍,最后在墙角松动的砖石后面,发现了一张画在粗麻布上的关城平面图——墨迹极新,用指甲盖蘸着灯煤画的,画出了仓库、甬道、箭楼与换岗哨位的分布。

其中标注的重中之重,是西北角那座废弃已久的老箭楼。

“那是关城最高的建筑,”杜康将麻布图摊在守将府正厅的几案上,指尖点在西北角,“底层堆着历年淘汰的旧火把、破油布和几桶尚未开封的桐油。楼顶是个瞭望台,视野开阔,能俯瞰大半座关城。史姑娘十岁那年从瞭望台上摔下来过,摔断了左臂——后来王爷便让人封了那座箭楼,不许任何人上去。”

“十岁。”庄云晓站在几案旁,低头看着那张用灯煤画成的关城图,脑中飞快地过着与史觉夏有关的所有片段,“她当时为什么上去?”

“说是找猫。史将军生前养的一只花狸,蹿上箭楼不肯下来。”杜康顿了顿,“但后来她跟王妃坦白过,说她不是去找猫。是想爬高一点,看看关外是什么样子。”

看看关外是什么样子。

庄云晓将手指缓缓按在西北角那座箭楼的标记上,心里忽然一阵发涩。

十岁的小女孩只是想看看关外是什么样子,却不知关外等着她的,是杀父的仇人,是十年的复仇之路,是一切不可挽回的开端。

她用了十年时间把自己活成一把刀,如今这把刀折断了,她无处可去,便回到了她最初眺望关外的地方。

那不是藏身之处。那是她的来处。

“世子妃,”杜康的声音压得极低,“史姑娘……会不会已经——”

“不会。”庄云晓收回手,声音沉稳如常,“她如果要寻死,就不会画这张图。她只是想要一个答案。在她看来,镇北王府给不了她这个答案,王兴昌和彭南的供词也不够,她便用自己的方式去讨。”

而讨这个答案,总需要一个见证人。

她抬起眼,看向杜深堂。

杜深堂也在看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瞬,他便明白了她的意思——史觉夏把那张图画在囚室里,是故意留下的线索。

她希望他们找到她——但不是以俘虏的身份。

“我带人走一趟。”杜深堂直起身。

“兄……”庄云晓叫住他,“那座箭楼,十岁之后,她还上去过吗?”

杜深堂顿住脚步,眉心微蹙。

他沉默了一瞬,才道:“每年史将军忌日,她会一个人在那边待到很晚——只是她以为没有人知道。”

“那她便是特意选了这个地方。”庄云晓整了整被雪水沾湿的袖口,“十年前爬上去想看清关外是什么模样,十年后回到那里,把真相亲手揭开给自己。只是她等得焦了,心凉了——一个等了太久的人,会做出比复仇更决绝的事。”

“我去见她。”杜深堂说。

“她不会见你。”庄云晓摇头,“她会不见父王,母妃,不会见杜康——也不会见你。你们都是史将军旧日袍泽,是这十年里待她太好的人。她不想在你们面前暴露自己最后的样子。但对我,她还有一笔账——是我站在仓库中央,把她的复仇之路堵死了一半。她想找我讨。我给她这个机会。”

她说完便从几案上拿起那张麻布图,在地火上递过去。火苗烧着粗麻布边缘,迅速蔓延,映得她的瞳孔亮晶晶的。

“杜康,你去调一队亲兵,封住箭楼外围所有出口,但不要靠近底层。她不怕刀,但她怕被看见——尤其是被那些看着她长大的人看见。”她将烧尽的麻布丢进炭盆,拍了拍指尖的灰,“兄长,请你守在箭楼外的甬道口。我昨日应了你,凡事跟你商量——由我去见她。这是她最后的机会,她若肯回头,事情止于此;她若不肯,你再来接手。”

杜深堂看着她,看了很久。看着她被包扎的微微鼓起的左臂,看着她耳侧、脸颊那两道已经结痂成褐色的擦伤,看着她的眼睛炯炯有神,明亮如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