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云晓收回目光,走到杜深堂身侧。他正靠在厅堂侧门的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不知在想什么。
他的表情在烛火下看起来比方才在仓库门口时平复了些,但眉心那道竖纹还没有完全舒展开。
“供词到手了。”庄云晓说,“太原商会的事,史将军的事,军需贪墨的事——三条线,归在一处了。”
杜深堂侧过头看着她。她左臂的袖口已经用帕子草草包扎过,但血迹还在往外洇。
她似乎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的伤口,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供词上——放在那份能把王家钉死的铁证上。
她奔波千里不是为了让人夸她勇敢,是为了这个。
她把自己当诱饵、站在仓库中央、让彭南朝她射了三箭——都是为了这个。
“……你方才说,你是算好了的。”他开口,声音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说你相信我。可你心里清楚,这一剑能劈开箭镞,却不能劈开王家的罪证。你站在仓库中央,赌的不是我那一剑,是彭南的杀心——只要彭南对你动了杀心,意图刺杀世子妃便是铁证如山,再加上王兴昌的供词,王兴业便再无翻身之余地。”
庄云晓不置可否。
她低下眼睫,看着自己血迹斑斑的指尖:“供词是桩。他的箭是锁。桩与锁俱在,王家这扇门,才算真正钉死了。”
杜深堂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忽然伸手,沿着她按在伤口上的手指,把自己的手掌覆了上去。
他的手很热,掌心有练剑磨出的薄茧,按在她的伤口上微微发疼。
但他没有用力,只是用一种近乎固执的姿势将那处还在渗血的伤口捂在自己掌心里,像是在替她止血,又像是在用这种方式确认她还活着,还站在这里。
“钉死王家,有无数种方法。”他的声音有些哑,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压了很久终于压不住的涩意,“你再敢用自己当钉子,我就——”
“……你就怎样?”庄云晓抬起眼。
杜深堂被问住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示弱,甚至没有太多波澜。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坦然的注视,像是在等他说完这句狠话,然后继续去做她该做的事。
他忽然泄了气,那只按在她伤口上的手松了松,又收紧了一些。
“……我就去求你。”他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暴自弃的无奈,“求你别总一个人扛。求你……提前告诉我,你想做什么。”
庄云晓心头突然一阵悸动。
她低头看着他的手覆在自己的伤口上,那只手被北境的风雪磨得粗糙,指节分明,手背上还有一道旧年的刀疤。
此刻它正以一种不太熟练的、近乎笨拙的方式,试图替她止住那些已经快要凝固的血。
“……好。”她轻声说。
下一瞬,她便从他掌下轻轻抽回手,抬头看向营地上井然有序的士兵们,重新换上了那副从容不迫的语气——只是声音里多了一层极细微的、只有杜深堂能听出的柔软的余韵:“这份供词一旦发往京城,大理寺便会重启对王兴业的所有指控。太原府的军需采买已由庄望江暂摄,但他毕竟年少,根基不稳。太原商会余党如今群龙无首,正好是收网的好时机。父王母妃方才也准了我的提议,明日天一亮,誊抄的供词便会随加急军报一同发往京城,连同彭南行刺的现场笔录与王兴昌画押的口供,一并呈送大理寺。王兴业这条线,从太原商会到隆升脚行,从军靴案到泄密案,所有的证据链都已闭环。剩下的便是朝堂上的事了。”
杜深堂看着她那双一说起正事便骤然亮起来的眼睛,无奈地弯了下嘴角:“好。朝堂上的事,我来——我们来。等过完年,北境这边危机度过,我们……就回家。”
守将府厅堂里的烛火一直亮到四更天。
亲兵们押着王兴昌和彭南分别看守,镇北王和王妃也回了后院。
庄云晓将誊抄好的供词逐页核对完毕,交给杜康用火漆封缄,亲自在封口处盖上了镇北王府的铜符印。
做完这一切,她终于觉得左臂上的伤口开始疼了——不是箭镞擦过时尖锐的刺痛,而是迟钝的、持续的、从骨头深处往外泛的酸胀,像是有人把一根冰锥缓缓钉进她的手臂,然后慢慢地旋转。
她站起身,眼前忽然黑了一瞬,下意识伸手扶住了桌角。
等她重新睁开眼,发现杜深堂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身侧,一只手虚虚地扶着她的腰,另一只手端着一碗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热姜汤。
“伤口回去再处理一下。先把姜汤喝了。”
他的语气像是在下达一道军令,但端碗的动作很轻,碗沿已经凑到了她唇边。
庄云晓没有推辞,接过碗喝了几口,辛辣的暖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将四肢百骸的寒意一点点驱散。
她放下碗,抬头时正对上门外甬道里站着的杜康。他手里握着刚封好的火漆信匣,正看着这边。
他先看了看庄云晓左臂上的伤口,又看了看杜深堂扶在她腰间的那只手,最后垂下眼帘。
“世子,世子妃,供词已封缄,明日一早便发往京城。”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粗陶罐。
罐子里是碾得极细的茯苓粉,用一张油纸封着口,麻绳扎得紧紧的:“这是安济堂外敷止血的药粉。刚刚顺路,便带过来了。”
他没有等人回话,行了一礼,转身融进甬道的夜色中。
庄云晓拿起那只粗陶罐,在掌心转了转。罐底还贴着一小片红纸,纸上用极小的字写着“外敷止血,每日一换”。歪歪扭扭的,是阿岑的字迹。
她将罐子握在掌心里,抬眼望向甬道深处那个已经快要被夜色吞没的背影,轻轻说了句“多谢”。
声音很轻,被夜风吹散了,不知杜康有没有听见。
只是他的脚步似乎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再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