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兴昌浑身一抖,裤裆又湿了一片。
他瘫跪在地砖上,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哭号着说那些都是自己鬼迷心窍,是王兴业——太原商会的前任会长、太原王家的前任家主——私下里将雁门关守军的例行换防情报透露给了胡人。胡人再拿这些情报反过来试探史将军的行军路线,逼使他孤军深入中了埋伏。
“不关我的事!我只是奉命把消息带进北境!是王兴业!是王兴业干的!”
“奉谁的命?”王妃的声音依旧平静,但烛火在她瞳仁里跳动了一下。
“王、王兴业!”王兴昌磕着头,“都是王兴业!是他一直对镇北王不肯让太原商会在军需上分利而怀恨在心,是他勾结胡人换了劣质军靴的事,也是他从转运司偷了雁门关于冬衣要迟到的消息给胡人——但、但史将军行军那一次,是胡人那边的探子先找上门来的!他们问王兴业要雁门关的换防情报,王兴业就、就把史将军亲自带队的那条路线指给了他们。说那条路线上有、有太原商会的好几批货,正好让胡人把史将军‘顺便’处理掉,他吞了那几批货,可以分一半给胡人。胡人本来就忌惮史将军的骑兵,正好中了下怀——”
他说到这里已是涕泗横流,浑浊的眼泪顺着光秃的头顶流进脖子里:“小人只是奉命行事!小人在太原也不过是个跑腿的!王兴业在太原府只手遮天……”
他的手被绑在背后,没法去抹脸上的鼻涕眼泪,只能任由它们糊了满脸,看起来狼狈不堪。
“小人不敢说假话!不敢说假话!这事王府也被蒙在鼓里——胡人的探子藏得太深,我们也是事后才知道的……王爷!王妃!饶命!饶命啊!”
他趴在地上嚎啕大哭,额头磕在地砖上,砰砰作响。
厅堂里所有人都在看着他那副丑态,但没有人觉得好笑。
这不是好笑的事——这是十年前沉冤的真相,被蠹虫一字一句吐出来,字字带血。
庄云晓站在王妃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听着王兴昌的招供,心里一块沉了许久的东西终于落了地。
史将军的死与王府无关,这个结果她并不意外——她从一开始便相信镇北王与王妃不会做出卖麾下将领的事。
但她需要证据,需要铁证,需要让所有可能对王府产生怀疑的人——包括史觉夏——都能亲眼看到、亲耳听到的证词。
而这份证词,此刻正从王兴昌这张怎么也洗不干净的脸上,一字一句地流出来。
她微微侧过头,望向厅堂外那道敞开的门。
月光照在青石地上,甬道里站着几个被亲兵拦在外围的兵士,他们的面容隐在阴影里,但呼吸声很重——不知道史觉夏是否也在其中。
镇北王站起身。
他走到王兴昌面前,蹲下来,把王兴昌的下巴往上一扳,让他那张哭花的脸对上自己的眼睛。
王兴昌的哭嚎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本王在北境守了二十年。史将军跟了我十五年。”镇北王的声音很低,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他的袍泽还在关外给我站哨。他的女儿因为你这张嘴,做出了不可挽回的事——你既然也在北境日久——按北境的军法,你该当何罪?”
王兴昌两眼一翻,瘫在地上不动了。他吓晕了。
镇北王直起身,吩咐将王兴昌拖下去弄醒,然后将目光投向彭南:“是史觉夏放你出来的吧。她在何处。”
彭南垂头,一语不发。
“据回报,约有两三袋米面被混了沙子,从此人身上也搜出了火折子。若非反应及时,恐怕此刻已是火光漫天了。”
王妃也走下来,冷冷地看着彭南:“想来史觉夏将你放出后,便与你分道扬镳了。但她一定仍在营中——如同你刚愎自负,要报复世子妃一般,她也要亲手覆灭这座城关。”
彭南缓缓抬起头。
镇北王摆摆手,两名亲兵上前,干脆地堵了彭南的嘴将人押了下去。
他转而看向庄云晓,微微颔首:“世子妃今夜辛苦。”
庄云晓上前一步,向他行了一礼:“父王客气。王兴昌的供词,方才儿臣已令人逐字录下。待王兴昌签字画押,便有了律法上的分量。儿臣浅见,这份供词应誊抄三份——一份留北境存档,一份发往太原府彻查王兴业余党,一份呈送京城大理寺,与太原商会军需贪墨案并案处置。王兴业虽已被削爵,但其勾结外敌、泄露军情、谋害边将的罪名,远不止‘闭门思过’四字可抵。”
她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经过反复斟酌,却又说得极其自然。
这不是临场发挥——这是她在这些时日里反复推演过的方案,只等铁证到手,便可逐笔收尾。
镇北王看着她,目光中的审度渐渐化作认同的沉静。
他没有说什么夸奖的话,只是点了点头:“就按你说的办。”
王妃走到庄云晓面前,看了一眼庄云晓左臂上那道已经止血的伤口,将自己臂弯上搭着的一条干净帕子取下来,叠了叠,塞进庄云晓的掌心里。
然后她转向厅堂门外,朗声吩咐亲兵——今晚所有参与围捕的兵士,每人多领一份赏钱;仓库的守卫从今夜起加倍,所有物资重新清点,如有缺损,由军需官逐一登记上报。
庄云晓握着那条还带着体温的帕子,望着王妃的背影,忽然明白了杜深堂说过的那句话——“母妃在北境管账管了二十年。”
管账不只是管钱粮,更是管人心。
在守将府这方寸之间,在火盆与烛火的映照下,她看到了一对在北境风雪中并肩站了二十年的夫妻。
他们之间的联系不是甜言蜜语,而是成百上千个共同面对过的危机、共同走过的大雪、共同埋葬过的袍泽。
这是战场上的感情,不需要挂在嘴边,只需要在任何一个人站出去的时候,另一个人永远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