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 > 历史军事 > 折桂录 > 第一百七十二章 更吹羌笛关山月(下)
庄云晓趁没人注意,悄悄凑到他耳边说了句“兄长果然海量”。

他侧过头,挑起眉梢:“你方才叫我什么?”

庄云晓喝了两碗屠苏酒,脸颊烧得通红。

她酒量本就不好,在北境这些日子也没喝过几回,两碗下去便觉得天旋地转,一会儿靠在椅背上望着屋顶的椽子出神,一会儿端着酒杯摇头,此时也并不回答杜深堂。

杜深堂皱了皱眉,放下筷子,把她手里的酒杯抽走,换了一碗热汤。

“不能再喝了。”他的语气像在训斥一个不听话的新兵。

庄云晓抬起头,仰着脸看他。

她的眼睛被酒意泡得水汪汪的,瞳孔里映着烛火,亮晶晶的,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收住的笑意。

她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伸出食指,在他手背上戳了一下。

“你管我。”她说,声音软绵绵的,带着一股不自知的娇憨。

满桌的人都看了过来。

王妃端着汤碗的手顿了一下,嘴角微微抽动,终究没有笑出声,低下头继续喝汤。几位副将的家眷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笑着打圆场,说世子妃这是高兴了,过年就该高兴。

杜深堂被她戳得一愣,耳根微微发热。

他佯装镇定地将那碗热汤往她面前推了推,说喝汤。

庄云晓端起碗喝了一口,又放下,继续靠在椅背上傻乐。

窗外忽然炸开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紧接着是兵士们的叫好声和口哨声。有人在院子里点起了篝火,火光照亮了半个守将府。

庄云晓被这阵响动惊得坐直了身子,望向窗外那片被火光照亮的雪地,忽然笑了。

那笑容与方才酒后的傻笑不同——清醒,明亮,眼底映着跳跃的火光,像一面被擦去灰尘的铜镜,终于能映出真实的模样。

“出去看看。”她站起身来,扯了扯杜深堂的袖子。那动作很自然,像是一个妹妹在拉着兄长去看花灯。

杜深堂被她拽出了守将府,穿过甬道,走到关墙下的那片空地上。

篝火已经烧得很旺了,火舌舔着夜空,将漫天星子映得暗淡无光。

几个年轻兵士围着篝火摔跤玩,其余的或蹲或站,拍着手叫好。伙头兵挑着两桶热酒满场转悠,被人追着倒了一碗又一碗。

庄云晓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这场热闹。

风从关墙的垛口灌进来,吹得她的头发散了半束,她伸手拢了拢,发现发簪不知什么时候掉了,便索性将剩下的发髻也拆了,一头青丝散落下来,披在肩上,被火光映得乌黑发亮。

杜深堂站在她身后,看着那满头青丝被风吹得起起落落,忽然觉得这北境的夜风也没有那么冷了。

“云晓。”他叫了一声。

她回过头,披散的头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几缕碎发黏在她被酒意烧红的脸颊上。她歪着头看他,眼睛亮亮的。

“怎么了?”

杜深堂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沉默了一瞬,伸手将她肩上那件快要滑落的斗篷拉上来,指尖有意无意抚过她的脸颊,烫得他缩了一下手,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收回,垂在身侧紧握成拳。

“……没什么。”

庄云晓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酒后的放肆和几分清醒的了然。

她转过身去,继续看那些兵士摔跤,没有再问。

正月初一,关城外忽然传来战报。一小股胡人骑兵趁着过年关城懈怠,试图偷袭粮道。镇北王点了五百骑兵出关迎敌,杜深堂也在其中。

庄云晓站在关墙上目送他们离去,铁骑踏起的雪雾在晨光中弥漫如烟,马蹄声渐行渐远,被风吞没。

她没有等太久。未时刚过,斥候便飞马来报:大捷,斩首百余级,余众溃逃,我方仅伤十余人,无人阵亡。

关墙上下一片欢腾。伙头兵又挑出了两桶热酒,守城的兵士们互相拍着肩膀道贺。

庄云晓靠在垛口旁,望着远处那条蜿蜒的官道,等那个玄色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

她等了一炷香的工夫。

杜深堂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甲胄上溅着星星点点的泥渍,肩头的披风被风掀得猎猎作响。

他远远看见关墙上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便勒了一下缰绳,让黑风放慢了脚步,好让她多看他几眼。

庄云晓趴在垛口上,朝他挥了挥手。

那动作很大,不像世子妃的端庄,倒像个送丈夫出征的寻常妇人,在村口的大槐树下踮着脚尖招手。

杜深堂看着她那副模样,嘴角终于压不住了,弯出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

他没有回应她的招手,只是策马上前的步伐比方才快了一些。

大年初二,关城里彻底放松了下来。镇北王下令,除必要岗哨外,全军休整三日,不操练,不点卯,不拘军令。

伙房把最后的年货都搬了出来,蒸了一屉又一屉的饺子、糖包、枣糕,满城飘香。

庄云晓第一次过这样的年。

在庄家的时候,过年是她最怕的日子。阖府团聚,她坐在最末席,无人问津。庄老夫人给孙辈发压岁钱时,她的那一份永远是最后一个给的,永远比别人薄一些。

她从不计较,但她记得。

此刻她坐在守将府廊下的台阶上,手里捧着一碗热腾腾的枣糕,身旁蹲着一只不知从哪跑来的花狸猫,正仰着脑袋冲她喵喵叫。

她掰了一小块枣糕递过去,那猫嗅了嗅,嫌弃地走开了。

庄云晓看着花狸猫扭着屁股走远的背影,忽然笑出了声。那笑声像山涧里被春风吹化的第一捧雪水,清凌凌地淌过石头。

杜深堂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姜汤,见了她蹲在廊下,不由得也笑起来:“怎么了?”

“那只猫欺负我。”庄云晓指了指花狸猫消失的方向,“它嫌弃我的枣糕。”

杜深堂低头看了看她手里那块被掰得乱七八糟的枣糕,没有评价,只是把姜汤递过去,然后在她旁边坐下。

两人肩并肩坐在廊下的台阶上,阳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他们肩头,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