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延序到齐王府的时候天刚亮,朝露还挂在门厅两侧的石榴树叶片上。
他这已经是第十三天上门了,门房看见他就侧身让开,连通报都不用了。
齐闵玉坐在正堂里喝茶,茶盏搁在手边的桌面上,冒着袅袅的白汽。
他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等崔延序在对面坐定了,才慢慢放下茶盏。
“你今日又来了。”齐闵玉的语气不是问句。
“王爷。我已经来了十三天了,每一天都是这个时辰。如果您今天还是不点头,我明天还会来。”
崔延序坐在对面,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姿势跟第一天一模一样。
齐闵玉看了他好一会儿,目光从他端正的坐姿移到他交握的手指上,又移回他的眼睛。
“你每日来坐着,就为了等我说一个好字?”
“我是在等您看见我的心。”
正堂里安静了片刻。齐闵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
“我问你一句话,你答实话。”他看着崔延序的眼睛,“如果有一天容笙想走,你会不会拦她?”
崔延序没有犹豫。
“不会。”他说完这两个字之后,又补了一句,“如果她想走,我亲自送她上车,替她备好盘缠,替她挑一条好走的官道。”
齐闵玉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他看到崔延序说不会的时候眼睛没有躲。
齐闵玉把茶盏端起来,低头喝了一口,像在喝一口很重的决定。
“那你去吧。去跟陛下请旨。我这边没有异议了。”
崔延序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有些快,像是一下子没控制住那股力道,膝盖轻轻磕了一下桌腿。
他没有顾得上揉,朝齐闵玉行了一礼,礼行得很深,像是要用这一个动作把他这十三天的等待和确认全部落进这躬身之间。
“多谢王爷。”他直起身来,转身往外走的时候步子又稳又快,跨出正堂门槛的时候日光正好从他正面照过来,落在他微微弯着的嘴角上。
他没有回自己府上,直接进了宫。
御书房里燕临正在批折子,看见崔延序走进来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多停了一瞬。
他听完崔延序的请求之后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了他好一会儿,目光带着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
“朕以为你还要再等几天。齐王爷那边松口了?”
“松口了。”崔延序站在案前,“他说只要容笙高兴,他可以随时让她离开。”
燕临听完这句话,沉默了片刻,然后从笔架上重新拿起笔,蘸了朱砂。
“这道旨意朕给你写。”他提笔落字,动作一气呵成,写完之后搁下笔,把朱红色的卷轴晾了晾,递给他。
“拿去吧。聘礼的事你自己看着办,别太寒酸也别太招摇。虽然朕觉得你崔家做不到不招摇。”
崔延序接过那道朱红卷轴,指腹在卷轴边缘轻轻按了一下,像在确认它的温度是真实的。
“臣替容笙谢陛下。”
燕临摆了摆手,低头继续看折子了。
崔延序退出御书房的时候,日光从廊檐下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手捧着的那卷朱红旨意上。
聘礼是三天后开始送进郡主府的。
第一抬从崔府正门出来的时候天刚亮,是一对通体莹白的玉如意,用红绸裹着,放在描金托盘上。
紧接着是第二抬、第三抬、第四抬,一抬接着一抬,从崔府门口沿着街道往郡主府的方向摆开。
绫罗绸缎、金玉器皿、药材典籍、文房四宝,每一样都用红绸系着,整整齐齐地码在抬箱里。
路边的铺子纷纷掀开门帘探头张望,几个小孩跟在抬箱后面跑,被大人拉了回去,又探出头来继续看。
江容笙站在郡主府正屋的窗边,看着那一条红绸连绵的队伍从巷口缓缓涌进来。
一抬一抬的聘礼被抬进院子,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廊下和堂屋里,很快就摆满了大半间屋子。
小柳站在门槛边,手里攥着一块刚拧干的抹布,张着嘴半天没有合上。
刘婶子从后院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然后端了一碗刚煮好的红枣茶放在廊下的矮桌上,像是觉得这么大的场面总该配点什么热乎的。
魏必馨是在下午到的。
她推开院门的时候正好看见最后一抬聘礼被抬进院子,箱子上的红绸在日光里晃了一下。
她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才走进来,在江容笙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隔了好久才说了一句:“崔家这是把整个家底都搬过来了吧?”
江容笙靠在窗边,日光从她身后照进来落在她微垂的眼睫上。
“他说聘礼不用太招摇。”
魏必馨看了一眼那间被聘礼塞得满满当当的正屋。
“这叫不用太招摇?”她笑了一声,没再继续说。
天色暗下来之后,江容笙独自坐在廊下。
那些聘礼已经在正屋里妥当地收好了,院门也合上了。
她没有点灯,坐在廊下的竹椅上看着院墙上方那一小片夜空。
月亮缺了一角,挂在老槐树的枝桠之间,像一个正在被慢慢补齐的形状。
婚期定在初夏。
郡主府里的石榴花开得正盛,一朵一朵红艳艳地缀在枝头,风一吹便轻轻颤动。
江容笙是在婚前三日才拿到崔延序托人送来的那对合卺杯的。
一对青玉小杯,杯壁薄而透亮,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杯底各刻了一字,合起来是“容序”。她看了很久,把杯子仔细收进了妆匣最里层。
婚礼当天清晨,天还没亮透郡主府就亮起了灯。
云雨落和小怜帮着整理嫁衣,把凤冠上的珠串一根一根理顺。
成子站在院子里把门上的旧对联揭下来换了新的红纸,字是他自己写的,端端正正,墨迹浓淡均匀。
闻辞在江容笙身后替她挽发,梳子一下一下地穿过发丝,动作轻柔而稳当。
魏必馨蹲在旁边替她整理裙摆,把每一道褶痕都抚平了,又用手掌压了压领口的绣纹。
言卿卿站在窗边手里捏着一把团扇,扇面上的双喜字是她昨晚熬夜亲手描的,扇柄坠着一枚红玉穗子,轻轻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