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朝三个人一指。
"你们三个更应该请客。"
他的手指先停在了李福远身上。
"你。副营变正营。还有个人二等功。"
手指又移到了张浩浩和吴大江身上。
"你俩。现在是副营。还有个人一等功。"
他把手收了回来。
"那你们说说。现在是谁请谁?"
李福远的笑容微微滞了一下。他飞速地在脑子里算了一笔账。正营的津贴。正师的津贴。
"我们才领多少津贴工资?"
他的声音弱了下来。
"那档次差得远了。一个正师级请三个正副营级吃饭,那叫体恤下属。三个正副营级请一个正师级吃饭,那叫倾家荡产。"
正抬杠着。
一个通信员从礼堂里跑了出来。朝方天朔这边跑过来。
"方旅长!京城来电报了!"
他把电报纸递了过来。
方天朔展开看了一眼。
首长和李副部长。让他们立刻赴京。下午坐飞机过去。
他把电报折好了。塞进了口袋里。
"好了。"
他看着三个人。
"任务来了。请客延后。"
李福远的脸垮了。
"又走?刚到沈阳屁股还没坐热呢。"
"命令。下午的飞机。收拾东西。"
"去京城干什么?"
"到了就知道了。"
方天朔朝礼堂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三个人一眼。
"对了。请客的事不是不请。是延后。等从京城回来。我请。找个好馆子。管够。"
李福远的眼睛亮了。
"此话当真?"
"当真。"
"那说好了啊。不许反悔。我可记着呢。"
方天朔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三个人跟在后面。朝招待所的方向走。去收拾东西。
李福远走在最后面。嘴里嘀咕着。
"正师级请客。那得去什么档次的馆子?沈阳最好的馆子是哪家?鹿鸣春?那地方的锅包肉据说一绝。还有老边饺子馆的饺子。还有那个什么西塔大冷面……"
张浩浩回头看了他一眼。
"饭还没吃呢。菜单倒是先排好了。"
"未雨绸缪。你懂不懂?"
"我只懂你是个饭桶。"
两个人的声音越来越远。消失在了白杨树的哗啦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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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四日。下午三点。西藏。改则县。扎麻芒堡。
海拔四千五百米。
这个高度上。空气里的氧气只有平原的一半多一点。走路喘。说话喘。连坐着不动都喘。心脏跳得比平原上快一倍。每跳一下都要拼尽全力,才能把那点稀薄的氧气送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扎麻芒堡不是一座堡。是藏北高原上一片荒凉的河谷。四周是灰褐色的山。山上没有树。没有草。只有碎石和裸露的岩层。河谷里有一条浅浅的溪流。溪水是灰白色的。冰川融水。喝起来带着一股矿物质的涩味。
河谷的一侧。散落着十几顶帐篷。灰色的。被高原的风吹得东倒西歪。帐篷的布面已经褪了色。有几顶的帐篷杆断了。歪在一边。用石头压着。
帐篷和帐篷之间的空地上。有几堆冷灶。灶上架着锈迹斑斑的铁锅。锅里什么都没有。
一面红旗插在最高的那顶帐篷前面。旗面已经被高原的紫外线晒得褪成了粉红色。被风撕破了好几处。布条在风中无力地飘动着。
这就是进藏先遣连的驻地。
他们在这里待了七个多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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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八月。一百三十六个人。一百七十九匹战马。三十五峰骆驼。从新疆于阗出发。翻越昆仑山。穿越阿克赛钦。行军一千五百公里。于十月抵达了扎麻芒堡。
他们是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一支踏上西藏土地的部队。
任务是先行进入阿里地区。
到了扎麻芒堡之后。大雪封山,走不动了。
然后冬天来了。
藏北高原的冬天。零下三十度。四十度。风从西北方向刮过来。不是"吹"。是"刮"。像刀子一样在脸上割。割出血来。血冻在脸上。结成了黑红色的痂。
没有补给。
从新疆到扎麻芒堡一千五百公里。路上全是雪山、冰川、无人区。骆驼走不了。骡马走不了。卡车更走不了。冬天大雪封山之后。路完全断了。
一百三十六个人被困在了海拔四千五百米的高原上。
粮食一天比一天少。
开始的时候还能打猎。高原上有野驴。有黄羊。有旱獭。但子弹有限。打一发少一发。后来连旱獭都打不到了。旱獭冬眠了。
骆驼杀了。马杀了。一头一头地杀。骆驼肉煮了吃。马肉煮了吃。骨头煮了喝汤。皮子煮了嚼。嚼不烂也咽下去。
后来连骨头汤都没了。
只能靠带来的粮食勉强维持。
然后是疾病。
高原病。在海拔四千五百米的地方待了几个月之后。每一个人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高原反应。头疼。恶心。呼吸困难。心跳过速。有人的嘴唇变成了紫色。有人的指甲变成了紫色。有人的脸肿了。有人的腿肿了。肿得像水桶一样。
没有药。
所有的药品在行军途中已经消耗殆尽了。最后一支盘尼西林被李狄三下令留给了最危重的伤员。
然后。人开始死了。
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
有人在睡梦中停止了呼吸。早上战友去叫他起床。叫不醒了。身体已经凉了。
有人在站岗的时候倒下了。一头栽在了碎石地上。再也没有站起来。
有人在吃饭的时候。端着碗。碗掉了。人也掉了。倒在了冷灶旁边。
一个接一个。
每隔几天就有一个。
活着的人给死了的人挖坑。高原的地面冻得硬如铁板。铁锹刨下去。只能刨出一小片碎屑。一个坑要刨好几天。手磨破了。流血了。血冻住了。接着刨。
四十个人。
从去年冬天到现在。四十个人永远留在了扎麻芒堡。
包括带队总指挥李狄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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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狄三是五月初走的。
他在扎麻芒堡病了整整四个多月。高原肺水肿。心脏衰竭。全身浮肿。后来发展到了腹腔积水。肚子鼓得像一面鼓。每呼吸一次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他拒绝了最后一支盘尼西林。
曹海林——先遣连的连长——跪在他的铺位前。眼睛通红。
"总指挥。这是最后一支了。打了也许还能撑几天。"
李狄三摇了摇头。
"留给别人。还有比我更需要的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