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像是从一口干涸的井底传出来的。很远。很轻。
五月七日。他写了最后一页日记。
那不是日记了。是遗嘱。
"两本行军日记。交给上级。这是先遣连进藏以来全部的资料。"
"几本书和笛子。送给战友们。"
"皮大衣留给拉五瓜同志。他的大衣打猎时丢了。"
"茶缸一只。留给郝文清。"
"几件衣服。送给炊事班的同志们。他们的衣服烂得很厉害。"
"一支钢笔。南泥湾开荒时王旅长发的奖品。请转交给我的儿子。"
"一条狐狸尾巴。藏族头人送的。请转交给我的母亲。"
写完了。笔从手里滑落了。落在了毯子上。
他已经握不住笔了。
五月八日。他让曹海林把干部们叫来。听取了一个小时的工作汇报。说话的时候嘴唇在颤抖。脸上的肌肉在痉挛。但他一直在听。一直在问。问粮食还有多少。问病号有几个。问电台还能不能用。问后续部队有没有消息。
问完了。他看着帐篷顶上的那片灰色的布。
"这里,一定会解放的。"
他的声音很轻。
"我等不到了。你们替我等。"
五月十日。清晨。
曹海林走进了李狄三的帐篷。
帐篷里很安静。
李狄三躺在铺位上。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着。两只手交叉放在胸口。
他的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了。很平静。像是睡着了。
但他没有在呼吸。
曹海林站在铺位前面。看了很久。
然后他退出了帐篷。
帐篷外面。高原的风吹过来。天很蓝。蓝得刺眼。阳光很强。强得让人睁不开眼睛。
曹海林面朝东方。东方是祖国的方向。是新疆的方向。是家的方向。
他举起了右手。
朝着东方。敬了一个军礼。
然后他转过身。朝营地走回去。
他要去告诉那些还活着的人——总指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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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麻芒堡的营区里。到处都是哭声。
一百三十六个人。走了四十个。还剩九十六个。
九十六个人里面。能站起来走路的不到一半。大部分躺在帐篷里。有的不能下地了。有的连翻身都困难。浮肿。消瘦。皮肤溃烂。骨头从皮肤下面凸出来。嘴唇干裂了。眼窝深陷了。
但他们的眼睛还是亮的。
在那些凹陷的、黑圈环绕的眼眶里。眼球还在转动。还在看。还在等。
等什么?
等后续部队。
每一天。每一个清晨。能走得动的人都会爬到营区旁边的一个矮坡上。朝北面的山口方向看。
北面。那条他们去年秋天走过来的路。翻过那道山口。就是通往新疆方向的路。
后续部队会从那个方向来。
如果来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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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四日。下午三点。
值班的战士爬上了矮坡。朝北面看。
他的眼睛已经不太好了。高原上的强紫外线把他的角膜灼伤了好几次。看远处的东西一片模糊。
但今天。他看到了一样东西。
北面的山口那里。有一些黑点。在移动。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次。
黑点越来越多了。越来越近了。
不是野驴。野驴不会排成长队。
是人。
是骡马。
是牦牛。
"来了——!"
他的嗓子已经沙哑了。但这两个字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喊了出来。
"来了——!后续部队来了——!"
喊声从矮坡上传到了营区里。传进了每一顶帐篷。
帐篷里的人动了。
能走的站了起来。从帐篷里走出来。
不能走的爬了起来。从铺位上滚下来。趴着。爬着。朝帐篷门口挪。
有的人被战友架着。两个人搀着一个。三条腿走路。摇摇晃晃的。
有的人自己拄着步枪当拐杖。一步一步地朝矮坡的方向走。走三步歇一下。喘几口气。再走三步。
他们朝北面的山口方向聚集。
几十个人。站的。坐的。趴的。靠在一起。朝北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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骡马队从山口下来了。
一条长长的队伍。骡马和牦牛驮着物资。一袋一袋的。粮食。面粉。青稞。罐头。药品。弹药。被服。
骡马队的旁边走着穿灰色军装的战士。几百个人。步枪挎在背上。走在骡马的两侧。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骑马的军官。
他看到了前面矮坡上那些站着的、坐着的、趴着的人。
他看到了那些褪了色的帐篷。
他看到了那面被风撕破的红旗。
他跳下了马。
朝前面跑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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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支队伍在矮坡前面汇合了。
后续部队的战士们看到了先遣连的人。
他们的笑容凝固了。
面前这些人。穿着破烂的军装。不。不能叫军装了。是碎布片缝在一起的东西。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袖子没了。裤腿破了。有的人穿着兽皮缝的坎肩。有的人裹着从牦牛身上剪下来的毛毡。
他们的脸。黑的。不是晒黑的那种。是缺氧导致的那种黑紫色。嘴唇裂了。眉毛和睫毛上结着盐霜。
有的人站在那里。但腿在抖。有的人被战友架着。架着的那个人也在抖。两个人互相支撑着。风一吹就要倒。
有的人走不了。趴在地上。但头抬着。眼睛看着骡马队的方向。
然后他们笑了。
那些黑紫色的、干裂的、脱了皮的脸上。裂开了笑纹。
露出了牙齿。有些人的牙齿已经松了。有些人的牙龈在出血。但他们在笑。
先遣连的连长曹海林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已经不像一个人了。瘦得只剩了骨头架子。军装挂在身上像是套在了一个衣架上。脸上的皮肤贴着颧骨。眼窝深陷。
但他站得很直。
他朝后续部队的领队走过去。
走到了面前。立正。
敬礼。
"进藏先遣连连长曹海林向上级报告。"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了几百遍。
"全连一百三十六人。牺牲四十人。现存九十六人。其中能战斗的……"
他停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
"其中能战斗的……"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答案是——几乎没有。
九十六个人。没有一个是健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