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阳光晒在身上，却驱不散众人心里的寒意。队伍里死气沉沉的，没人说笑，也没人议论，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战马的响鼻声。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与惶恐，还有几分茫然。他们入关的时候，个个意气风发，想着抢金银、抢女人、抢粮食，满载而归，可谁能想到，不过短短几天时间，就落到了这般仓皇逃窜的地步。
岳托翻身下马，把马缰交给身边的亲兵，走到一块平整的大石头旁。他示意亲兵把随身携带的大明京畿地图铺在石头上，自己则蹲下身，皱着眉头仔细查看起来。
泛黄的地图上，标注着京城周边的州县、山川、道路与关隘。岳托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辨认着自己所在的位置。看了好一会儿，他才确认，他们此刻所在的地方，距离怀柔县已经不远，往东南方向走，离顺义县也只有三十里左右的路程。
看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道路与关隘，岳托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在心里暗自盘算着出关的路线：墙子岭肯定是回不去了，那里必然有明军重兵把守，回去就是自投罗网；青山口那边也不知道什么情况，有没有明军埋伏；古北口太远，而且防守一向严密，也不好打。
一时之间，他竟有些拿不定主意，不知道该从哪里破关而出才好。没有情报的支撑，每一步都像是在走钢丝，不知道哪里就藏着明军的伏兵。
就在岳托对着地图凝神思索的时候，负责后勤粮草的甲喇额真图索，脸色沉重地走了过来。他“噗通”一声跪在岳托面前，声音带着几分焦灼：
“主子，大事不好。军中粮草已经不足了，若是再得不到补充，恐怕明天就会断粮……”
图索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里，让岳托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其实对于粮草紧张这件事，岳托心里早有预料，并没有太过意外。毕竟八旗兵寇边劫掠，从来都不会携带太多的粮草，这是他们一贯的传统。
每次入关之前，他们路过蒙古草原，粮草都由沿途的蒙古各部落供给，不需要自己费心。等到破关而入，进入大明境内之后，他们的粮草就全靠就地抢掠了。走到哪里，抢到哪里，不仅抢粮食、金银、财帛，连大明的百姓人口都要抢回去做奴隶。这种“以战养战”的策略，不仅能减轻大军的后勤负担，还能最大限度地削弱大明的国力，就像砍大树一样，一刀刀砍掉大树的枝叶，时间久了，再粗壮的大树也会慢慢枯萎。
以前每次入关，这一招都屡试不爽。大明的州县防守空虚，村落更是没有什么抵抗能力，八旗骑兵纵横驰骋，想抢哪里就抢哪里，从来没缺过粮食。也正因为如此，岳托这次入关，也只带了少量的粮草，想着反正可以就地劫掠，根本不用担心饿肚子。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次的情况会和以前完全不同。
岳托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地图上，头也没抬，语气平静地问道：“还能撑多久？”
“回主子，省着点用，还能撑过今天。到了明天，人马的粮草就都接济不上了。”图索低着头，声音里满是愁容，“不仅人吃的粮食不够，战马的草料也剩得不多了。再跑下去，战马也要撑不住。”
岳托闻言，缓缓抬起头，目光在地图上又扫视了一圈。他伸手指了指地图上前方的一处岔路口，沉声说道：“前方有个岔路口，附近应该有村落。你派一个牛录的人前去查看，看看村子里有没有人，有没有粮食。”
“喳！”
图索连忙应了一声，起身便去安排。
岳托没有再说话，重新把目光落回地图上，眉头却微微皱着。他心里还是有些底气的，觉得村子里肯定有百姓和粮食，就算明军有防备，也不可能把所有村子都搬空。只要能找到一个村子，抢些粮食和牲口，就能支撑着大军找到出关的路口。
他却不知道，他的这个想法，马上就要被彻底打碎。
时间一点点过去，半个时辰之后，派出去的那个牛录终于回来了。为首的牛录章京骑着马，一路疾驰到岳托面前，翻身下马，脸上满是震惊与慌张，连气都没喘匀，就急忙禀报道：
“主子！不……不好了！附近的所有村子，全都空空如也！狡猾的明狗，竟然提前坚壁清野了！”
“什么？！”
岳托猛地站起身，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震惊的神色。他一把抓住那牛录章京的胳膊，声音都提高了几分：“坚壁清野？你看清楚了？所有村子都是空的？”
那牛录章京被岳托抓得生疼，却不敢挣扎，连忙点头道：“主子，奴才看得清清楚楚！附近三四个村子，奴才都带人挨个查过了，一个人影都没有！百姓全都撤走了，房子里空空荡荡的，粮食、衣物、家具，但凡能用的东西，全都被转移走了。就连水井，有的都被填上了石头，根本没法用。”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看村子里的样子，不像是临时逃走的，倒像是早就收拾好了东西，提前转移走了。地上连一点粮食碎屑都找不到，显然是打扫得干干净净，一点都没给咱们剩下。”
听着牛录章京的禀报，岳托只觉得“嗡”的一声，大脑一片空白。他踉跄了一下，后退半步，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冰凉一片。
坚壁清野……
明军竟然提前就做好了坚壁清野的准备！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明军早就知道大清八旗要入关，早就布好了局，等着他们钻进来。从墙子岭轻易破关，到密云城下的惨败，再到如今的坚壁清野，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明军早就计划好的陷阱！
他们五万人马，就这么傻乎乎地一头撞了进来，被明军牵着鼻子打，损兵折将不说，现在连粮食都抢不到了。没有粮草，六千多人马，别说出关了，恐怕用不了几天，就要饿死在这关内的山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