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厢房的雕花窗棂被早春的寒风抽打得啪啪乱响。
长条案头放着一只青铜火盆,银丝炭烧得通红,冷不丁爆出一声脆响。
林彩英端着一碗热汤轻步走过来:“晓玲,先把姜汤喝了,别气坏了身子。”
马晓玲坐在雕花扶手椅上,眼圈红肿,手里紧紧攥着一块素色绢帕。
绢帕被揉出了密密麻麻的深折。
“彩英,我是真咽不下这口气。”
马晓玲眼泪吧嗒吧嗒掉在桌案上:“我爸在部里干了一辈子,临退休连公家信封都没往家带过一个。”
“现在倒好,让人编排成了替女婿违规圈地的保护伞!”
马晓玲声音发哽,胸口不住起伏。
桌案上的油印特刊标题极为刺眼:《浅析权力寻租在文化新领域之渗透隐患》。
整篇文章通篇不用真名,全是恶毒的春秋影射。
“某退居二线之M姓老领导,利用早年门生故吏之关照,为其L姓姑爷大开绿灯。”
“飞宇网络在京城核心街区低价划拨十余处商业门面,造成国有资产重大流失。”
甚至在文末写道:“更有甚者,L姓商人名下坐拥数千万元不明资产,奢靡无度。”
单楹秋站在条案旁,指着特刊说道:“这是内部特刊,专门发往各大机关大院。”
“虽然发行量不大,但全递到了能管事的老领导案头。”
“明摆着是冲着老首长一世清白来的。”单楹秋补充道。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轰然巨响。
砰!
厢房的厚木门帘被人一把掀翻,门板狠狠撞在青砖墙壁上。
刘浩双目充血,大口喘着白汽,手里竟然拎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大号斩骨刀。
靴底上的泥雪在屋里踩出一串湿脚印。
“浩子!你疯了!”
林彩英惊呼一声,猛地站起身来。
刘浩嘴唇哆嗦着,额头青筋暴跳:“谁也别拦我!”
“姓周的老狗给脸不要脸,敢往我老丈人身上泼脏水!”
“老子今天去团结湖劈了他,有什么罪老子一个人扛!”
刘浩提着刀转身就要往外冲。
斜刺里猛然探出一只生满老茧的大手,如同铁箍一般死死扣住刘浩手腕。
“把刀给我撂下!”
赵铁柱反手一扭,手劲大得惊人。
当啷!
沉重的厚背斩骨刀脱手砸在青砖地面上,火星四溅。
“混账东西!”
一直坐在主位上的张红旗霍然起身,声音低沉得像滚雷。
刘浩被赵铁柱死死按在墙边,依然红着眼大吼:“红旗!晓玲被他们欺负成这样,我咽不下这口气!”
张红旗迈步走到刘浩面前,冷冷盯着他的眼睛。
“你提着菜刀去砍人,能证明晓玲清白,还是能保住老首长的声誉?”
“你这一刀砍下去,正好坐实了他们嘴里那句‘草莽黑恶势力’!”
“到时候经侦、纪检全进场,你让晓玲以后怎么回机关大院见长辈?”
张红旗一连三句质问,字字诛心。
刘浩浑身一颤,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他低下头,狠狠一拳砸在厚木柱子上,咬着牙蹲在地上大口喘粗气。
单楹秋快步走回案前,从皮包里取出厚厚一摞蓝皮文件夹排在方桌上。
“晓玲姐,你先看这个。”
她翻开第一页,指着上面的红色印鉴轻声道:“这是飞宇网吧在京城六十家直营店的房租合同与完税发票。”
“每一处门面,都是际华按照市场价每平米一点二元正规租赁的。”
“这是市工商局、信产部与文化局的联合审批原件。”
“从立项到核准,历经二十八道正规公文程序,全是国家重点扶持的高新科技试点。”
细长白皙的指尖划过完税凭证:“去年一年,飞宇光在京城纳税就超过一千两百万。”
“老首长从头到尾没有签过一个字,没有打过一个电话。”
“纪检部门就算翻上天,咱们也是一身正气,经得起任何审查!”
林彩英揽着马晓玲的肩膀,把温热的参汤递到她嘴边:“晓玲,听秋儿的,咱们清清白白,犯不着为下三滥伤身子。”
马晓玲喝了一口热汤,抹了把脸上的泪水,重重点了点头。
“彩英,我听你们的。”
张红旗点燃一支过滤嘴香烟,青烟在铜火盆上空缓缓盘旋。
“坐下说话。”
张红旗朝刘浩抬了抬下巴。
刘浩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拉开椅子闷头坐下:“红旗,你说怎么整,我全听你的。”
张红旗深吸了一口烟,目光如寒刃般锐利。
“周国栋之所以敢在这份内参特刊上大做文章,就是掐准了体制内家庭爱惜羽毛。”
“他们知道老首长清正廉明,最怕流言蜚语。”
“他放出这篇东西,不是为了伸张正义,而是嫌两百万来得太慢,搞极限施压。”
赵铁柱拾起地上的菜刀扔回案板,闷哼一声:“这帮拿笔杆子的,比当年山里截道的土匪还脏。”
“商人重利,文痞贪名,两者合在一块,就是贪得无厌。”
张红旗将烟头在青铜烟灰缸里轻轻按灭。
“他想要两百万,我就给他两百万。”
刘浩猛地抬起头:“红旗,咱们还真把钱给他送过去?”
张红旗冷笑一声:“送,必须送,而且是我亲自登门给他送过去。”
“但是这两百万,绝不能走际华传媒的对公账户。”
单楹秋眼神一动,立刻追问道:“张总的意思是,走私人名义交割?”
“不错。”
张红旗指尖在条案上轻轻一划:“全部用连号的百元现钞,装进麻袋提过去。”
“同时准备一份际华文化产业促进会的广告调研咨询合同。”
“收款方必须写明是他周国栋个人的咨询机构,或者干脆由他本人亲笔立下收条。”
单楹秋眸中猛然闪过亮光,抚掌赞道:“高明!”
“公对公的商业赞助,在法律上容易扯皮成经济纠纷。”
“只要他以个人名义收下巨额现金,并亲笔签字画押加盖私章,性质瞬间定性!”
“巨额财产来源不明、职务侵占、敲诈勒索与受贿,数罪并罚!”
赵铁柱咧嘴笑出一口白牙:“红旗这一招,是给这老小子脖子上套麻绳呢。”
刘浩听得热血沸腾,猛拍大腿:“让他亲手把自己的绞刑绳给拉紧了!”
张红旗面色沉静,看向单楹秋:“秋儿,明天初八各单位正式上班。”
“你让财务备好两百万现金,装两只结实的帆布旅行袋。”
“把调研协议条款做得隐蔽合规,该留的陷阱一条不能少。”
单楹秋点头应道:“明白,下午我就去金库清点现钞。”
张红旗转头看向院门方向:“小五子。”
小五子快步上前:“红旗哥,您吩咐!”
“去查周国栋的日常起居和报社的股权底细。”
张红旗声音冷峻如冰:“摸清楚他平时跟哪些人打麻将、吃酒席,发票都往哪家公司挂。”
“得令!”
小五子把棉帽护耳一系,转身飞奔出院子。
张红旗拉开太师椅,从衣架上取下深黑毛呢大衣。
“浩子,带晓玲回去好好歇着。”
“初八上午,我亲自去会会这位周主编。”
北风呼啸掠过屋脊,老槐树的枯枝在寒风中剧烈晃动,发出沉闷的低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