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八上午十点,团结湖报社大厦四楼走廊飘着油墨香。
过完年第一天上班,抱着校样的编辑互相拱手道着过年好。
打印机刺耳的蜂鸣声此起彼伏。
小五子双手提着两只沉甸甸的军绿帆布包,胳膊绷得发酸。
“哥,这包真沉,两百万现钞勒得手疼。”
张红旗走在前头,步履沉稳如岳:“端稳了,这是送给周主编的绳套。”
“明白!”小五子低声应道。
两人走到尽头的常务副主编办公室门前。
年轻女秘书正忙着分发红头文件,抬头打量了一眼张红旗。
“找哪位?”
张红旗语气平和:“际华传媒,张红旗。”
女秘书吃了一惊,赶紧推开半掩的房门:“周主编,际华张总来了。”
门内传来一声拖长了音调的傲慢回应。
“让他进来吧。”
张红旗推门而入,小五子提着包紧随其后。
宽敞的办公室铺着暗红羊毛地毯,博古架上摆满了各类奖杯。
宽大的红木老板桌后,周国栋靠在真皮高背椅上。
他手里捏着一支派克金笔,眼皮微抬。
老板桌后方的白墙上,裱着一幅斗大的草书:“铁肩担道义”。
“张总可是稀客啊。”
周国栋慢条斯理摘下老花镜扔在桌上:“大年初四刘浩在我面前拍桌子,今天怎么劳烦张总亲自登门?”
张红旗拉开椅子坐下,神色平静如水。
“刘浩是个糙人,脾气急,不懂传媒界规矩。”
张红旗抽出一支过滤嘴香烟递过去:“大过年的,我亲自给周主编赔个不是。”
周国栋斜睨了那支烟一眼,并没伸手去接。
他自顾自点燃桌上的细雪茄,吐出一口青烟。
“张总到底是掌舵人,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
周国栋拍了拍桌上的内参清样:“民营企业赚了几个钱,动不动就想抢文化话语权。”
“可你们忘了,这京城的笔杆子握在谁手里。”
他吐了口烟圈,得意冷笑:“前年那家做保健品的大集团,老总开着大奔来求我,我硬是发了三篇内参,逼得他们乖乖掏了五十万赞助!”
“张总拿得起放得下,这点比他们强多了。”
张红旗神情自若,淡淡一笑:“周主编见多识广,际华做实业,向来敬重笔杆子。”
“东西带来了?”周国栋眼神闪过一丝灼热。
张红旗朝身后使了个眼色:“五子,拿过来给周主编过目。”
小五子大步上前,两只帆布包咚的一声砸在茶几上。
沉重的闷响震得玻璃烟灰缸直跳。
周国栋目光一凝:“这就全在里头了?”
“际华的诚意,一分不少。”
张红旗伸手拉开粗金属拉链,哗啦一声轻响。
新钞特有的浓烈油墨味瞬间充斥了整间屋子。
整整二十捆扎着白纸带的百元大钞,如同两堵厚实的红砖墙排开在茶几上。
周国栋霍然起身,嘴角的雪茄猛地顿在半空:“这全是连号现款?”
“二十捆,北京印钞厂的封签。”张红旗平静答道。
周国栋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变得贪婪炽热。
两百万崭新的百元大钞!
他当了一辈子主编,法定月薪不过三千五,何曾当面见过如此堆积如山的现钞?
他伸手抓起一捆沉甸甸的大钞,笑得满脸横肉颤动:“地道!张总做事果然敞亮!”
“为了给周主编备齐这笔款子,财务跑了三家总行金库。”小五子在旁边适时插了一句。
老文痞抚摸着崭新的钱纸,连连点头:“辛苦辛苦,小伙子有眼力见!”
他重新坐回椅子:“张总这是……全按我说的办了?”
“周主编在茶楼亲口要的数目,际华自然备齐。”
张红旗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叠的文件推过去。
“不过际华是股份公司,财务出账必须有据可查。”
“这是一份《战略宣传调研与文化咨询协议》。”
周国栋抓起协议,目光扫向收款单位那一栏:“咨询协议?”
张红旗语气极平淡:“上面写得很清楚,两百万是际华定向扶持周主编个人咨询工作室的学术基金。”
“白纸黑字,必须由周主编亲笔签字画押,并出具收款私条。”
对面的老主编眼底闪过一丝迟疑:“签个人名义?这不合报社公家流程吧?”
张红旗神色自若,伸手作势要去拉帆布包的拉链。
“周主编若是觉得不合规,咱们现在就走公对公转账,直接打进报社公账。”
“不过那样一来,这笔钱走完审计,能留在周主编手里的,恐怕连两万块都不到吧?”
周国栋脸色猛变,心里咯噔一下。
走公账?
母公司星光印务的债权人当天就能把钱划走抵债!
两百万真金白银到了嘴边,岂能看着它变成公家废纸?
“慢着!”
他急忙按住张红旗的手,额头上渗出一层油汗。
“张总说得在理,咨询工作室本就是我个人的学术阵地,签我个人名正言顺!”
周国栋抓起派克金笔,手腕飞快游走。
刷刷刷!
他在协议和白纸收条上,飞快签下“周国栋”三个大字。
张红旗目光微凝:“私章也得盖上,手续才算齐备。”
“有!马上盖!”
他急不可耐拉开抽屉,翻出一枚寿山石小方印,狠狠按在朱砂盒里。
哈了一口气,啪的一声戳在收据末尾!
鲜红印泥赫然显形四个小篆:周国栋印。
“本人今收到际华传媒支付之战略咨询现款人民币贰佰万元整。”
周国栋大声念了一遍,将收据推到张红旗面前:“张总,字据两清!”
张红旗拿起收据吹干墨迹,叠好收进内衬口袋。
“周主编,那抽屉里的两份内参大样?”
周国栋抓起桌上的红头清样,直接扔进身后的碎纸机。
“张总看着,这就是我的诚意!”
滋滋滋!
锋利的刀片飞速咬合,将勒索大样绞成漫天碎纸屑。
他拍打着双手大笑:“张总放心,往后际华就是我们晚纪报的战略挚友!”
“明天头版,我亲自安排专访替际华正名!”
张红旗站起身,扣好大衣纽扣:“周主编一诺千金,际华领情了。留步,不用送。”
张红旗带着小五子转身推门而出。
房门刚虚掩上,门缝里便传出周国栋兴奋的哼唱声:“今日痛饮庆功酒,壮志未酬誓不休……”
紧接着是急促沉闷的皮鞋跑动声。
这位常务副主编连门都顾不上反锁,扑向茶几,双手颤抖着将一捆捆钞票抱进怀里。
“发财了,这回彻底发财了!”
他推开博古架,拉开隐藏在墙内的暗格保险柜,发疯般将巨款全塞了进去。
走廊拐角阴影处。
小五子借着大衣领口遮掩,按下了袖口的微型纽扣镜头。
微型红灯轻闪,将周国栋私吞巨款的一幕全盘录下。
“哥,连他锁保险柜的密码手势都拍清了。”小五子低声道。
张红旗脚步未停:“走,下楼。”
两人快步迈出报社大门,早春寒风扑面而来。
小五子钻进驾驶座:“哥,经侦那边什么时候收网?”
“不急。”
张红旗拉开车门坐进后排,点燃一支烟。
“两百万巨款落袋,这只老狗今晚必定摆酒炫耀。”
“等他把狐朋狗党聚齐了,把狂话说透了,再一网打尽。”
小五子咧嘴一笑:“还是红旗哥算得准,他今晚肯定飘上天。”
“去际华大厦,让经侦的同志做好准备。”张红旗吩咐道。
黑色桑塔纳发动引擎,平稳汇入车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