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亮之后,柔然人的营地从沉睡中完全醒了过来。
营门大开,一队队骑兵和步卒列着松散的阵形涌出营区,在城外三里处铺展开来。
黑压压的人头在晨光中连成一片起伏的浪潮,铁甲和皮甲的反光在队列中明灭不定,长矛和弯刀的尖刃连成一片在日光下闪烁的碎芒。
队列的前方大约五万人,后续还有更多从营中不断涌出的部队正在合拢队形。
阵前位置,一名骑在枣红马上的将领勒住了马头,面朝城墙方向停住了。
那人身材魁梧,肩披狼皮短氅,甲胄上挂了几串骨饰,左脸有一道从颧骨斜穿到下颌的旧疤,开口时嗓门粗粝:
“城上的人听着!我乃柔然大将军麾下先锋勒古台。
你们这群缩在墙后面的懦夫,昨日给你们看了那些脑袋,今日轮到你们自己了!”
他坐在马上不急不慢地朝城墙方向抬了一下下巴:“城外那几座京观,是我们大军的杰作。
你们楚国的百姓临死前连哭都不敢大声哭,现在,轮到你们来尝尝这个滋味了!”
他说完停顿了一下,侧过头朝身后的队列扫了一眼,后面的柔然士兵很合时宜地爆发出一阵粗野的轰笑。
有人用弯刀敲打盾面发出当当的声响,有人扯着嗓子朝城墙上喊:
“下来啊!在城墙上面站了那么多天,脚不麻吗?下来活动活动!”
另一个年轻的柔然骑兵跟着喊:“你们的皇帝怕是早就把你们忘了吧?我们在这里等了大半个月,你们连城门都不敢开!”
旁边一个络腮胡骑手更直接:“城墙上那个姓薛的!你躲在里面抖了这么多天,腿还站得稳吗?
要是不敢打,早点把城门打开,我们进去烧了你的帅旗!”
又一阵哄笑声从队列中涌起,笑声在旷野上被风吹散又聚拢,落在城墙脚下的高度时仍然清晰可闻。
城墙上的楚军士兵攥着弓和刀柄的手背青筋浮起。
有人咬着后槽牙把弓拉满了又松下来,有人朝城墙下啐了一口,有人转头看向箭楼方向等着那道命令。
面对城外柔然他的挑衅,他们义愤填膺。
甚至已经有人紧握手中兵器,朝城门口方向退去,他们恨不得马上出城,撕裂那些柔然他的嘴巴。
薛怀德站在城楼垛口后面,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把目光从城下那片黑压压的队列上收回来,侧头对身旁的传令兵说了一句:
“传令下去,没有本将的命令,任何人不准放箭、不准出城。”
这话被层层传下去,城墙上原本绷紧的气息被压住了一层,士兵们把弓弦松开了,有人把搭在弦上的箭矢收了回去。
楚军虽然气愤,但也明白这个时候不能意气用事。
何况,他们的主将已经下令,这个时候绝对不能违背军令出城!
城下的勒古台在阵前又站了一会儿,见城墙方向始终没有回应,只有旗杆上的旗帜在风里翻卷着,没有一支箭射出来。
他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下去,侧头朝身后的队列抬了一下右手,声音拔高了一截:
“楚军都是没胆的胆小鬼,今天,让他们见识见识我柔然勇士的厉害!”
“攻城!云梯压上!盾车掩护!两个时辰之内,本将要站在剑门关的城头上插旗!”
他身后的队列在那一瞬间同时动了。
盾车被牛马拖拽着朝城墙方向前移,车后的柔然士兵压低身形跟着盾车推进,云梯被几十人一组扛着从队列后方抬到前面。
最前排的盾车在距离城墙大约三百步时被城上的箭矢截住了,弩箭从垛口缝隙中射出来钉在盾车木面上,发出短促而密集的钝响。
柔然士兵在盾车后面蹲行着靠近城墙根,云梯搭上墙头的那一刻,被城上的滚石和热油从垛口推下来。
云梯在墙面上断裂成两截,攀爬的柔然士兵随着断木一起被甩落在墙根底下。
勒古台在后方观阵,看见第一波云梯被推落时面色没有变化,朝旁边挥了一下手,第二波云梯从盾车队列的间隙中抬了上来。
攻城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柔然人换了好几次攀爬的角度,墙根下的尸体开始增多。
城上的滚油和礌石不断倾泻,箭矢从垛口之间的缝隙连发不断,每一次攻击在接近城墙顶点时都会被压回来。
城下的柔然士兵在盾车的掩护下试图用撞木撞击城门,被城上投下的礌石砸中了几次之后撞木的队列也被迫撤了回去。
两个时辰过去之后,城墙根下散落着被烧毁的云梯残骸和碎裂的盾车木板。
柔然士兵在城墙和盾车之间的空地上来回跑动了几次,每次靠近城墙都会被城上的箭矢逼退。
勒古台坐在马上,左脸上的旧疤在日光下绷着,他看了一眼城墙上的旗杆,仍然插着那面黑底金字的“薛”字旗,没有动摇的迹象。
他沉默了数息,然后开口时声音里的粗粝比方才收了一些:“收兵。”
号角响起,攻城的人群开始向后退去,盾车被拖回后方,伤兵被扶着架着往营地方向走,阵形在撤退的过程中保持着基本的完整,没有溃散。
城墙上薛怀德仍然站在垛口后面,目光从正在后撤的柔然队列上扫过,侧头对旁边的书记官说了一句:
“记一下,今日退敌,敌方折损约八百余人,我方伤亡,清点之后报上来。”
书记官应声领命,退开几步在墙根下写了几个字。
城上的士兵正在把残留在垛口边缘的断箭和未用完的滚石归位,有人蹲下身把热油锅的残渣刮进桶里,有人靠在墙根下歇气。
远处柔然营地的火光正在日光中逐渐变淡,剩下一片正在收拢的人影和正在被拖回营地的器械轮廓在旷野上缓缓移动。
风从城墙北面吹来,把战场上残留的焦油和血腥气混在一起朝南面推开,沿着城墙和那些正在撤走的盾车之间的缝隙穿过去。
薛怀德死死盯着城外的柔然大营,喃喃自语:“这次的试探,想必会让他们知难而退。”
“只需守到开春,陛下带兵前来,便可全面反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