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
细雨蒙蒙。
江南多烟雨,楼台成烟海,小雨朦胧水光潋滟,模糊了视线,叫人看不真切,但地面的颤动却属实清晰。
透过薄薄如雾的朦胧烟雨,那四百黑甲铁骑正气势逼人、威风凛凛的大步流星。
为首之人,身骑白稚名马,一袭青衫,手握青烟翠竹折扇,颇有几分潇洒公子的放荡不羁。
只听“啪”的一声响,手腕转动,扇面合拢。随即大手一挥,排口朝前,指点江山,意气风华。
如此少年,惹得周围女子美目温婉,既羞红了半边脸,却也不住地偷偷窥探。
“四百黑甲铁骑,听本世子号令!抄家!”
烟雨朦胧了人的感官,直到一声“抄家”在耳畔炸响,多少柔波似水的芳龄妙女这才回首醒悟,目光呆滞却又挣扎不已。
那青衫公子的潇洒在细雨蒙蒙中渐渐融解,化作一沫如梦般的泡影,直至露出胖乎乎的灿烂笑容,带着点贱贱的熟悉感。
骑马而来的意气少年,不一定是万千少女的梦中公子,也有可能是为祸一方的安平王世子:唐顾明。
踏踏踏踏……四百铁骑步履齐平,锃亮的铁皮盔甲让人冰凉胆寒,
咚……铁骑破门而入,瞧那方位,正是刺史府邸。
“唉,刺史大人要惨遭横祸了。”见此,百姓不由得哀叹几声。
在江南地区,有个大伙儿默认的不成文规矩:宁惹官府不惹世子殿下。
早几年,新官上任的刺史为了树新威,将目标放在了世子殿下身上。结果,刺史府邸外突然驻扎了一众铁骑。
每个银月高照的朗朗之夜,新官刺史都有八百铁骑相伴入眠。这等待遇,一时间成为市井巷口的美谈。
世子殿下说了,这是出于安全考虑,特地借调八百将士守卫刺史大人的性命危安,以防那贼人潜入……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前任刺史刚刚辞官安居,新来的不懂事,不知怎的招惹到世子殿下头上,竟落得抄家一说。
“禀告殿下,安平刺史魏东林已俘获!按照您的吩咐,小的已经堵上他的嘴。”
“好,干的不错。”世子殿下欣慰的露出笑容,嘴堵上了一切都是我说了算。
唐顾明居高临下的俯视被按压的新官刺史,嘴角微微上扬:“走吧,刺史大人。牢狱欢迎你。”
“呜呜……呜。”魏东林想说些什么,但被堵着嘴,只能喉咙发出不甘的呜咽。
“放心,本世子从不冤枉任何一个好人,若道有不公,本世子定还大家一个朗朗乾坤!”
话音落下,刺啦……不知哪儿飘来的乌云,雷光闪烁,顿时乾坤暗淡。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着实让大伙儿看傻了眼。酒肆里的剑客压低斗笠,忍住憋笑。茶楼的女侠嗔着嘴角,满是笑意的举杯饮茶,更有那贼头贼脑的小厮,猛然转头,表示自己啥也没看到。
细雨绵绵,江南的天气犹如孩子的脸,说黑就黑。
“呃……咳咳!”唐顾明圆溜溜的眼珠子一转,随即抬起头,作出悲悯天人的正义:“苍天有感,惊雷降临暗示着定有天大的冤屈等待洗刷,现在,本世子就要替天行道,此乃民心所向!而你,魏刺史,你现在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将作为呈堂证供。来人,押入大牢,好生伺候!”
可怜魏刺史,被堵了嘴,冤屈无处述说,只能通过目眦尽裂的眼眸表达一切。
世子殿下却不以为意,他瞪眼任他瞪,入了大牢,还不是本世子说了算?
唐顾明把折扇一收,悠然下马,冒着斜风细雨,决定将正义贯彻到底。
“来人!”唐顾明举起扇子,示意道。
“殿下有何吩咐?”士官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本世子怀疑魏刺史与乱党勾结,将之藏匿于府邸中。现在,命你带人仔细搜查,不可放过任何的蛛丝马迹。千万,别让本世子失望啊!”
士官抬起头,对上了唐顾明挑眉眨眼的暗示,心头恍然大悟,但面色不变,依旧是严肃以待:“属下明白!”
润雨,还在下。
唐顾明拿着扇尾,在掌心拍打。随行奴仆怕主子着凉,特地给他披上缎绸鹤氅外袍。
进入刺史府邸,唐顾明左逛逛右瞅瞅,指着门户两旁摆放的两簇小松树,还有那威风凛凛的石狮子,喊道:“这些都是赃物,记得带走作为日后的证据。”
书房。
“咚咚咚……”唐顾明手指轻敲案台,声音沉闷厚重。
“哟,上好的浅色黄花梨木,色泽温润,纹理清晰,还有淡淡的香味,不错,确实不错。来人,带走!”
唐顾笑容满面,干多了这行,眼尖得很,也算是半个行家。这黄花梨木的案台,价值可有上千两银子呢,收入囊中,美滋滋。
忽然间,他发现了桌台上放着一对白狮子核桃。核桃原是白嫩的,经过常年累月的把玩,皮色红润,色泽厚实。放在手上,不仅圆润舒服,手感沉甸甸的,颇为顺心。
“好东西啊!”唐顾明直接上手,这玩意儿是越盘越得劲儿。
走至书柜,随意翻弄几本书册古籍,然后嘱咐道:“全部带走!一本不留!”
偌大的书房内,唐顾明挺着小肚子,手里盘玩两颗圆润的白狮子,左瞧瞧右看看,凡是看上眼的玩意儿,通通打包带走,一件不留。
“殿下,这书有古怪。小人费了好大的力气,还是取不下来。”正欲离去的唐顾明忽然听到小林子的叫唤。
只见林子业用力的拉扯,那书册仿佛嵌入书柜一般,竟纹丝不动。
世子殿下眯起眼睛,捋着莫须有的胡须,像睿智的老者:“试着把它压下去。本世子怀疑有机关。”
林子业照做,手掌按下的那一刻,咕隆咕隆的摩擦声响起,那书柜后边,竟真的开出一道石门。
石门里头,一条石梯连接入内,幽暗的环境看不真切,似乎是一间密室。
“小林子,该你发挥作用了!”世子殿下转过身,直勾勾的盯着林子业。
面对如此逼人的目光,小林子毫不犹豫的双膝跪地,磕头以拜:“愿为殿下赴汤蹈火!”
“好!事后本世子定重重有赏!”
唐顾明绝对不会承认自己胆儿小不敢进入密室,万一里头装有不为人知的机关陷阱,那损失的必将是江南子民。
不一会儿,密室里头传来小林子的声音:“殿下,这里只有一方石桌,两张座椅,还有一箱银子,此外墙上挂着一副字画。”
“干的不错,小林子。”唐顾明老怀甚慰。
待仆人将密室里的东西一并拿出,世子殿下的眼睛顿时发光雪亮,瞳孔放大,死死盯着那幅山水墨画,仿佛有巨大的漩涡吸扯着他,呼吸不由得微微急促。
“这画法,这韵味儿,这布局,还有落款!”唐顾明喜上眉梢,激动的语无伦次:“发了,要发了!价值连城啊!不,有市无价!”
如果唐顾明没看错的话,那可是绝迹多年的《春江水暖图》,此图为张泽瑞大师所作,经历代王朝更迭后彻底遗失。民间曾偶尔传出些许风声,竟引来一众文人墨客。
相传张泽瑞曾分别以春,夏,秋,冬为景作画,历时四年,将四时之景藏纳于心,方才有了这传世佳画。
若集齐四副,其价值不可估量!
唐顾明手捧珍宝,小心翼翼的藏入袖口。现在,加上这幅《春江水暖图》,就还剩《夏荷月夜图》不知所踪。
至于其余两幅《秋叶落暮图》,《冬雪寒梅图》,一副被挂在书房吃灰尘,一副被垫在椅子上,暖屁股。用唐顾明的话说就是:吸收文人墨气,感受深远奥妙。
走出书房,世子殿下喜笑颜开,招呼着搬东西的士兵:“小心点,别弄坏了。一会儿统一搬到本世子的大院,我要仔细清点赃物!”
一众官兵默不作声,懂的都懂,反正这活儿也不是第一次干了。
门外百姓只见一众官兵进进出出,手上抬着威武的石狮子,梨花案台,镂空雕花的宫灯,还有那绿萝植被……好生热闹。
如此情景,把西域前来的客商看得一愣一愣的,他们操着一口不太标准的汉音,询问道:“官府不管管?”
而当地百姓的回答总是惊人的如出一辙:“莫看,莫言,少打听,与我等无关!”
最后,世子殿下临了回望那比狗啃还干净的府邸,终是满意地点点头。现在,这座府邸归于他的名下,卖出又是一大笔白花花的银子,想想就觉得激动。
但唱戏还得演全,轻轻掩上府邸大门后,唐顾明清了清嗓子,义正言辞的说道:“本世子定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绝不允许江南出现贪官污吏。”
看着一本正经的世子殿下,当地百姓却习以为常。早几年唐顾明借着惩治贪官污吏的名头,收刮脂膏,不亦乐乎。
但别的不说,就这些年,那可谓政治清明,官府上下两袖清风,尽职尽责。一旦冒出贪污腐败的念头,就要想想被世子殿下满门抄斩的后果。
所以百姓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咱不说,咱也没看到。
细雨蒙蒙间,世子殿下骑上宝马,满载而归,心里乐开了花儿。他在想着,今晚要到哪儿处花楼挥洒万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