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贾国公府。
已是深夜。
各房的烛火都已经熄了,唯有院内凉亭尚有微亮。
一老一少,一站一坐。
“三年不得升迁一事,可有怨言?”
“学生不敢……”
贾道微微点头,示意王有志坐下。
“你本就刚坐上殿中侍御史的位子,正好趁这三年好好磨砺一番,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王有志诚惶诚恐,大气都不敢喘。听闻此言就要再站起来,被贾道摆手拦下。
大半夜被国公叫到府内,说了好一通的客套话。正题一字未透,如何让他心安。
王有志抹了一把汗,轻声细语。
“是,学生谨记国公教诲。”
“我与你岳父乃是至交,虚长一些。今后两旁若是无人,莫要再叫什么国公,你我便以叔侄相称。”
说罢贾道端起茶盏,轻轻拨开浮面茶叶,喝了起来。
他是气定神闲了,王有志可老激动了,一个激灵便站了起来。
“学……侄儿记下了。”
“听闻你与乐善男有些过节?”
贾道问得漫不经心,王有志想得头皮炸裂。
半响,终于开口。
“回伯父,之前确实有些过节。不过侄儿已经放下,如今以政务为重。”
“放下?哼哼……”
两声轻笑,让王有志背脊发凉。面对自己的岳丈时,也没有如此难受。
“有志,你可知龙生的是哪九子?”
“侄儿知晓,它们是趴蝮、嘲风、睚眦、霸下、淑图、螭吻、蒲牢、狻猊、囚牛。”
说罢,王有志抬头瞄了贾道一眼,后者毫无表情波澜。
“嗯。
贤侄说得对……
却也不全对……”
错了?
王有志心里开始打鼓,努力回想是哪里出错了。
“所谓龙生九子,便是错的。
九为虚为贵,更为阳数之极。
龙生九子之说,不过是恰好取了九字之数。
除你所说之外,狴犴、貔貅、天禄也皆为龙子。”
原来如此,王有志起身又是一礼。
“侄儿受教了。”
“嗯……有没有可能有一种龙子叫有志?”
王有志听罢,尿差点出来。
贾道见状,连连摆手。
“只有你我叔侄二人,说笑罢了。”
“侄儿惶恐……”
“龙子中有一子,生身似豺豹,刚生出之时,龙王不喜,便要遗杀。幸龙母哀求,才得以活命。
十年后,学艺功成,于天地而立。
纵喊四海八荒,‘吾虽身形非龙,然志气是龙。虽无龙族呼风唤雨、腾云驾雾之能,却也傲气冲天,志在四方。父以貌取人,吾实不敢言,夫有志者,能屈能伸,今自立门户,誓成大事,以正龙子睚眦之名!’
虽非龙身,却志气为龙……
你说,他是不是比其他龙子更像龙?”
这?
信息量委实有点多,王有志有点摸不着头脑。
“侄儿愚钝,望伯父明示。”
贾道摇了摇头,一副长辈看晚辈才有的目光。
“有些事可以忘,有些事则不能忘。
如果连志气都丢了,那便与虫无异。”
说到这,王有志有些懂了。
睚眦必报!
这是让我记仇啊。
“侄儿懂了……”
贾道点了点头,心想这徐元德的女婿总算没有蠢到家。
“近来可有乐善男的消息?”
原来……
此时王有志算是彻底明白了,贾国公深夜寻自己前来不为其它,就是为了这个张知白。
“回伯父话,侄儿虽然暂时放下仇恨,但却没有忘记。
他对侄儿的所作所为,至今难以释怀!
侄儿一直派人盯着他……”
“咳咳……”
两声咳嗽传来,王有志立即惊醒,赶忙刹车回复。
“侄儿确实有他的消息。
张知白采购了大批的物资,领着他一帮兄弟去了淮州城,应是为了疫疾而去。”
‘疫疾……’
贾道听罢,将茶盏重新端起。
宫内的人已经传来消息,明日早朝所议之事便是淮州疫疾。
“疫疾?”
“对,侄儿已经确定过,淮州确实出现了疫疾。
且侄儿有一故交是淮州城有名的医药世家之后,他给出的答复便是有疫疾,却无法医治。”
贾道听完此话,有些意外。
不能医治的疫疾,岂不是要死很多人。
“当真?”
“千真万确,侄儿的故交名为柳修元,其家族便是淮州柳家。
世代为医,绝不会出错。”
淮州、疫疾、难以医治、张知白……一个个地串联起来。
贾道笑了……
“贤侄,此番寻你来,不过是宽宽你的心。没想到另有收获。徐老弟当真有眼光,选了这么个经世之才做女婿。”
莫名地被夸奖,王有志喜不自禁。
“侄儿不敢,当属伯父教诲得当。”
一番推杯换盏,虽无美酒,人却醉了。
夜风微凉。
走出国公府的王有志,却浑身湿透。
不过也只是一瞬间,小曲在口中便再没停下……
再观国公府凉亭,依然是两个人。
一老一少,还是一站一坐。
“父亲,为何如此看重这王有志?”
侍郎贾之林有些想不通,明明只是一个小小的殿中侍御史,何故让父亲如此器重。
“你观这王有志如何?”
贾道并没有直接回答儿子的问题,而是反问起来。
“胸无大志、心无城府、不堪大用……”
恨不能把所有会的词全整上,可见贾之林有多不待见王有志。
贾道听完倒是没有太大反应,反而点了点头。
“你还漏了一个……睚眦必报。
此人虽不堪大用,却是一个心胸狭窄之人。
用他对付张知白正合适。
况且他背后还有个徐元德。
不要以为徐元德与我走得近,便只是与国公府交好。
这老东西可不会将宝押在一条船上。
几部的尚书、皇亲国戚,他可都有交际。”
“父亲,这张知白当真值得我们兴师动众?”
“张知白此人,你我皆不了解。
不过……
改革大夏王朝的科举选士。
百余州商人争先恐后送钱。
不动声色捐百万石赈灾粮。
此番又去了淮州消除疫疾。
这一项项,一条条……
你……可能做到一条?”
贾之林不知如何接话,便直愣愣地站在贾道身边。
“古人云,能者多劳。
我们的乐善男当属能人啊。
那便让他多忙活一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