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张知白的提问,王计生乍听还有一丝疑惑不解。
    这‘民’当然是活生生的,死了又如何去爱?
    难道非……死了都要爱,才能算爱民若子?
    可就在他刚要张口反驳,脸色便瞬间拉了下来。
    他想通了。
    ‘是在隐指我不配这御赐的牌坊?’
    这一下,直接戳到他的心窝子。
    王计生,二甲进士,科举小改之后的第二届天子门生。
    牌坊虽然沾染了些许的‘师生’之谊,但他始终认为自己为官二十余载,谈不上有什么滔天大功,但总能对得起一方的百姓。
    想来即便是陛下亲至,也不会如此认为自己德不配位。
    张知白不过是前些时日刚被封赏了一个爵位,如今竟有这么高的姿态。
    对一个朝廷命官指手画脚,未免也太把他自己当回事了。
    越想越来气,便没有了之前的轻声细语。
    “乐善男,这是何意?”
    ‘这还没说你什么,就成乐善男了,官场之人未免也太小气了……’
    张知白转身,再次摆出一副笑模样。
    “王大人莫要生气,我也只不过是随便问一问。
    如今淮州水祸死去百姓无数,倘若再发生些意外,王大人的这个民……
    恐成独生子了。”
    “你!”
    越说越离谱,王计生若不是考虑到对方确实有恩于淮州,此刻怕是早已动了肝火。
    压一压怒火,故作平静再次开口。
    “不知乐善男,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要下逐客令了?
    这是有事便说,没事就滚蛋的节奏?
    张知白笑容依旧,答非所问。
    “近日在临州城闲来无事,便总喜欢听一些说书桥段。
    倒是有一个故事,令人动容。
    说,古有一朝,某年某地患水祸。
    朝廷牵头,民间救济,百姓倒也没有伤亡。
    可就在众人以为祸事远去之时……”
    说到此张知白故意停顿了一下,然后抬头眼神直射王计生。
    “解围之后,疫疾突降,灾民之不受害者,万无一二。既病而死者,继踵而不绝……
    水祸之地接受尸骨有三处,多者一日便可收三千,少者数百……
    王大人,你猜最后收了多少尸骨?”
    见王计生明显已经愣住,张知白便直接给出了答案。
    “三个月,百万之巨。”
    说罢便不再理会王计生,继续缓步向前。
    ‘百万……’
    王计生心里咯噔一下,继而联想到此次淮州疫疾。
    此次淮州水祸造成的伤亡还未完全统计出来,预计直接造成死亡不会超过千人,后续被饿死或其他原因造成死亡的人数能多一些。
    虽令人悲伤,但好在都已控制。
    可,疫疾呢……
    别看王计生从见张知白那一刻都保持着和颜悦色,其实内心早已焦躁不安。
    短短两日……
    淮州城患病之人已经达到了千人数,且每时每刻都在增加。
    如今听到张知白讲疫疾竟能导致百万死亡,让他这个知州如何不急。
    不过着急归着急,此刻他也想明白了一件事情。
    当下不再犹豫,小跑两步赶上张知白。
    “乐善男,此番前来可是为了淮州疫疾?”
    “啊!”
    张知白没有想到王计生竟然如此坦诚,将几乎透明的窗户纸给捅破了。
    原本他还想通过旁敲侧击,让对方及时惊醒,继而迷途知返。
    结果……
    人家直接给点破了。
    这……
    这让他如何是好……
    张知白原本就没有多少底的内心,有些慌乱。
    “王大人,此番前来确实与疫疾有关。
    为了预防淮州发生疫情,我与几位临州城的商人特意准备了一些药材和物资,此刻正在城外。
    此番出行他们还另有它事,若是一个时辰见不到我出城,怕是就要先返回临州城了……”
    不能搞僵局面,底牌也要先亮一亮。
    “哈哈哈……”
    王计生听罢竟放声大笑起来,继而冲一旁喊去。
    “来人……来人啊。”
    喊人?
    要干嘛?
    他王计生当真敢杀人灭口?
    要不拿下王计生,来个挟持人质?
    ‘我真是一个大骚包,装什么大尾巴狼……
    好好待在临州城,不香嘛?
    再不济,等一下朝廷的消息也行啊!
    多死、少死几个灾民,真的那么重要吗!’
    虽然是两世为人,也经历过生死,但再来一次确实还是很慌。
    喊完人的王计生转头看向张知白,发现他脸色有些不好。
    “恩公,脸色为何发白?”
    ‘恩公?’
    态度怎么又变了?
    难道事情有转机?
    还没等张知白完全想明白,一位管家模样的老仆已经来到了两人跟前。
    “老爷……”
    “嗯,将我珍藏的茶叶拿出来泡上,让恩公指点一番,另外派人将柳郎中请来”
    老仆告退,张知白一口浊气呼出。
    ‘我从不后悔,自己就是这样。
    一种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精神在我的身上得以体现。
    等,不是我想要的。
    哪怕只是多救一个百姓,也会在所不惜!’
    脸色红润,一身正气……
    两人来到大堂,再无之前的客套寒暄。
    “王大人,疫报可上达?”
    虽然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但张知白还是要确认一下。
    “已经发出数日了,估计此时应到京城了。”
    张知白长舒一口气,眼神变得温和起来。
    “疫疾如何了?”
    “发展很快,如今染病者千人,且每时每刻都有递增,就连前去医治的郎中也有个别不幸感染。
    且已有近百人死亡,观其相,皆因脱水。”
    已经这么严重了吗?
    要知道疫疾都是有潜伏期的,千人确认染病,就代表着已有更多的人感染,只是还没有显现症状而已。
    而这些人同样具有传染他人的风险……
    “何病?”
    张知白再次发问,要搞清楚究竟是得了什么病,才能对症下药。
    “听城内名医柳郎中诊定,应是霍疾之症。”
    “霍疾?”
    眼见张知白吃惊的模样,王计生权当他如自己那般,之前也没有听过此病。
    “是,霍疾。
    此病在大夏并不多见,柳郎中也只是听说过此病,并无诊治经验。”
    ‘霍疾……霍疾’
    张知白开始回想起关于霍疾的一些记忆……
    ‘霍疾是急性肠道传染病,传染性高、死亡率高……最高等级的传染病。’
    一炷香后,张知白突然开口。
    “我有办法了!”
    听闻此言,王计生直接站起。
    “可是治愈霍疾的法子?”
    “嗯!”
    可没等王计生再次确认,就听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治愈?
    若是能治愈,我柳修元自此之后便不再行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