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兴二十一年,夏。
淮州地区连降大雨,河水暴至,上中游大堤决口无数,境内百余里一片汪洋。
继而引发山洪,人畜、房屋、庄稼十不存一。
“……淮州及属县大风雨,山洪、海涛并作,漂没田庐无算,死者蔽川,漂沉旬日。”
……
临州城稀稀拉拉下着小雨,街面上偶有几个行人跑过。
五、六岁光景的女童,摇摇晃晃行走在街面,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任由雨水无情地拍打。
至樊楼前,她停下了脚步。
盯着酒楼檐廊内男子,眼神中既有渴望又有畏惧。
男子招了招手,她没有动。
男子扔下馒头快步跑出,不知是吓着了还是没了力气,她依然没动。
……
“你叫什么名字?”
“可是来自淮州?”
“家中可有亲人?”
女童吃,他问。
眼睛凹陷,皮肤松弛,遮体的衣衫早已成了缕条。
张知白盯着女童,一脸怜惜。
或许是怕开口耽误了填肚子,女童只是机械式地点头摇头。
“慢点吃,这里是酒楼不缺吃食……
别光盯着馒头吃,喝点稀粥……
喝点羊肉汤,养胃……”
女童吃,他说。
站在一旁的怜儿早已眼泪婆娑,边抽泣边看向林苏。
“师父,就让她待在樊楼吧。”
“不急,问清了再说。等吃完带她洗漱一番,换身干净的衣服。”
……
“亲哥,正新回来了……”
人还没进酒楼,刘一成的话已经传到张知白耳中。
两人进楼,张知白端坐大堂,身旁的女童依然毫无吃相。
女童很怪,即便已经打嗝,还要不住地往嘴里塞着。
“你们说你们的……”
“正新,你跟亲哥说一下吧。”
“淮州连续数日暴雨,境内百余里良田尽毁,还有房屋、禽畜也被冲得一干二净。如今河内浮尸无数,一些小支流的河面已经完全被尸体遮住……”
沈正新说完,看了一眼女童。
“能逃出来的,还有一丝活命的机会?走不了的,即便雨停,估计也……”
沈正新再次看向女童,没有将话说完。
“师父,我陪她在这,你们上楼聊吧。”
林苏知晓沈正新在避讳女童,便开口让师父他们上楼商议事情。
三人上楼,没有了往日的欢快。
“朝廷那边可有动作?”
“有……”
“朝廷已经派官员在淮州施粥、赈给、赈粜,不过此次受灾地域太大,加之这几年国内灾害不断,恐怕户部那边不会全力赈灾淮州。”
“嗯,此事我曾听秦师说过,国库如今蛮空虚得很。蒋达他们可有消息传回?”
“有,今早就来了消息,已经告知林掌柜。主要还是米麦的价格问题,价格比平时贵了二、三成。”
此次他们买粮涉及数目庞大,事务繁多,能动的都上阵了,连平时少言少语的刘元化也被安排了个调度的活计。
“派人快马告知他们。买,即便贵三成也要买!”
“亲哥与苏娘果然师徒连心,她也是如此说。已经派出快马,估计这几日,粮食便会陆续运往淮州。”
“好!”
此后,三人皆陷入了沉默。
此次淮州水灾对于他们几个的冲击不小,尤其是亲赴现场的沈正新,刘一成。
那种浮尸百里悲惨的场面,他们一辈子也忘不了。
“亲哥……这一次是不是少赚一些。淮州的百姓委实太……”
刘一成率先打破沉默,不过陷入沉思的张知白好像并没有听到。
沈正新扯了一下刘一成的衣角,两人不辞而别。
走在街上,各自沉默。
两人心中若有所失。
……
京城,金銮殿。
“陛下,户部已经将赈给下放至淮州,奈何淮州各县及相邻州县米麦价格上扬严重。赈给本就不足,粮食价格居高不下,恐怕将有半数灾民依然没米可食……”
“陛下,户部已遣官置场,试图降低米麦价格。但积储之家仍暗地高价售卖,如今粮食已经被买去大半,局面已无法控制……”
听闻大臣们的汇报,赵顺怒不可言。
良久。
“这帮发国难财的奸商,当真没有一丝同情之心?”
他愤怒,但更多的是无可奈何。
商人逐利,自古有之。
动了杀心又如何,还是要忍。
如今刚刚平息了士族,倘若再惹起商贾们的不满,势必会产生更多的连锁反应。
“陛下,殿院有本要奏!”
“讲吧。”
颓废感油然而生,说话的力气小了几分。
“陛下,临州城有一商人,借淮州水灾之际大肆收购米麦,数额达到百万两之巨,致使淮州周边各地价格上扬。”
“殿院殿中侍御史王有志已经查明,该商人名为张知白,临州城人士。
此人自幼便欺行霸市,鱼肉乡邻,此次购置米麦的银两,便是他欺蒙商家而来。”
“臣等恳请陛下下旨督促地方,严查此事,以儆效尤!”
‘张知白?他怎么会?’
赵顺眼前浮现出少年的模样,生性虽顽劣,却决计不会如此。
但他确实对钱财格外看重,如若真如奏章所言,他可太失望了。
对于张知白的喜爱、欣赏,可是绝无仅有的。
“百万之巨,比之此次朝廷户部赈给都多!”
“此子竟在此时大发国难财,如若查实,定不能饶恕!”
“早就听说临州多奸商刁民,果然传闻非虚!”
殿内大臣们听‘百万白银’便不再淡定,矛头纷纷指向那个叫张知白的家伙。
“可曾为此询问过临州衙内?”
“回陛下,曾与临州知州交代过此事,不过他好像避讳良多,并未出面阻拦此子购买粮食。
甚至还为其提供了些方便,臣以为定是此子背后……”
大臣没有将话挑明。
能站在这里的,没一个傻子,岂会听不出话中意思。
“传朕口谕,令殿院殿中侍御史王有志督办此事,不得藏私!另淮州周边各地劝谕积储之家,减价出卖米麦,可量力减免其商税。”
“临州知州,朕自会亲自过问!”
朝会散了,赵顺埋头苦思。
亲自过问一地知州,自然有他的道理。
张知白有什么背景,他一清二楚。
临州知州之所以大行方便,怕是见了他赐予的腰牌。
这一点,他还真猜对了。
……
通州,知州府。
“李大人,可识得这腰牌?”
“这是?”
只一瞬。
上坐的李大人猛然起身,一个滑步便来到张知白面前。
“下官见过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