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雁平的恩师,名叫朱微,字末尘。天荒第一学府:逐鹿学宫的学子,神乐帝国唯一一位儒道三品强者。
璟秀二十三年的状元,后任神乐帝国国子监监院,在国子监治学的二十五年间,桃李满天下,成了天下闻名的大儒。
春试结束,百名考官现场阅卷,考生扎堆在贡院之外,等待放榜。
一位身穿青袍,双鬓染霜,年过半百的朱微出现在了贡院。他的身旁,还有一位蓄山羊须,穿蓝袍的老者,同是大儒。
朱微一见陈雁平,开口便问:“雁平小子,你说的鬼才呢?”
陈雁平赶忙躬身行礼:“他是本届春试的考生,正在贡院外等候放榜。”
朱微:“此子是何出身?竟能被你冠以鬼才之名。”
陈雁平恭敬答道:“他叫秦秀。”
朱微:“?”
蓝袍大儒:“你说的可是那位人尽皆知的废物柿子?”
陈雁平点了点头,朱微见状,报以沉默。蓝袍大儒,笑而不语。
朱微了解自己的学生,深知陈雁平素来严谨、持重,当不会以一废物来消遣自己。
于是,他一脸凝重:“何以证明他便是你口中的鬼才?”
陈雁平毕恭毕敬的呈上秦秀的考卷。
“好雨迟将暑气消,花也羞娇,雀也羞娇。寂寥肥叶把人瞧,人却无聊,叶不无聊。”
烈日炎炎,暑气腾腾,雨水迟迟不来,花蔫雀乏。原本寂静冷清的青葱绿叶,瞧见无聊的人后,便变得不再无聊。
赋予‘羞娇’二字,整个场景生动、鲜活了过来。活灵活现的画面,一下就跃入了眼帘。
“轻解素衫枕上悄,欲赏青桃,共赏青桃。可怜美景只孤招,心字难销,君字难销。”
解开衣衫轻放在枕头上边,想与知心人一起看看外面招人的青桃美景。可惜此番景致只是孤独的留给了自己,因此心中涌起对他无限的怀念,久久难以平复。
上阙细腻的描写出盛夏美景,下阙触景生情,最后点睛出此恨绵绵的怀念。唯美间,情难自抑,伤怀不已。
一口气读完,朱微直接闭上了双目,满脑子都是词中的青桃美景,满心皆是感同身受的伤怀,与作者产生浓烈的共情。
“妙!妙啊!”
醉心在诗意中的朱微,赞不绝口。
炸起一身鸡皮疙瘩的蓝袍大儒,一边轻抚山羊须,一边振奋击掌:“简直绝了!”
回过神来的朱微一脸迫切:“如此大才,我这就去找他。”
却被陈雁平闪身拦住:“老师,您稍安勿躁,本次春试即将放榜。放榜之时,他自会前来。”
开什么玩笑,外面聚集成千上万的学子,你一大儒出去找人,铁定喧宾夺主,抢了春试的风头。
朱微闻言点头,暂且按捺住迫切的心情。
读过秦秀的《一剪梅》后,各位考官总觉得其他考生的诗词总差点意思,阅卷很快就结束了。
“出来了,出来了!”
“陈大人跟着榜单出来了!”
“诶,那个叫嚣要拿前三甲的柿子呢?”
“他座位就在我隔壁,时间没到,好像就交卷跑了!”
“不对,你们看那茶棚,他在里面坐着吃瓜呢!”
“正好,榜单即将揭晓,等着看他被啪啪打脸。”
发现秦秀并未溜之大吉,诸多好事之人,漏出了快意恩仇的笑容。
阳婆近午,婀娜的身姿斜倚高墙。
贡院高墙之上,两名魁梧的士兵肩扛红榜,阔步而行。高墙之下,一片黑压压的学子举目而上,期许着榜上留名。
“哗啦!”
红榜展开,悬挂于数丈高墙。红布黑字,字大如斗,在灿烂的阳光下,分外醒目。
榜单揭晓,原本嘈杂的人群,纷纷屏息以望,寻你自己的名字。
一声惊呼有些不合时宜:“快看,榜首是他!”
只顾找自己名字的学子,这才纷纷焦距榜首:秦秀!
“嘶——”
成才上万的学子倒吸一口凉气,吸气声、惊叹声,连成一片,声声入耳。
茶棚之内,陈雁平手捧《一剪梅》,领着两位大儒,行至秦秀跟前。
陈雁平上前一礼:“小友可是秦秀世子?”
被人待之以礼,十余载间头一遭,秦秀忙起身还礼:“小子正是,三位前辈请坐。”
然后,他又唤来店家换茶、上瓜。
陈雁平将会元的嘉奖令颁给秦秀:“恭喜世子,高中本次春试的会元!”
秦秀喜滋滋的致谢,余光却看到无数学子向茶棚围了过来。
想起他们之前对自己的冷嘲热讽,于是他面露惭愧道:“本拿那个前三甲完成任务,没想一不小心到中了会元,看来用力过猛了。”
陈雁平闻言,哑然失笑。围观的学子闻言,纷纷羞愧。
两位大儒却微笑颔首,他们看到了秦秀身为读书人的傲骨,年少不羁,正如年轻时的自己。
蓝袍大儒看着傲骨铮铮、意气风发的秦秀,一眼便看出他的八品儒道境,满心欢喜。抢先道:“世子在春试的一首《一剪梅》,可谓笔扫千军。不知师从何人?”
秦秀:“小子并无师承。”
两位大儒闻言,双目放光的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狂热,还夹杂着窃喜。而后,又警惕带威胁的互相轻哼一声。
却听秦秀有些惭愧的说道:“其实,我的这首词有瑕疵。”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开什么玩笑,有瑕疵,堂堂大儒会看不出?
这小子莫非被喜中会元,冲昏了头脑,傻了吧?
朱微赶忙让陈雁平拿出《一剪梅》,平铺在茶桌上。
好奇的围观学子,伸长脖子,纷纷窥视。读完之后,举目皆惊,无不叹服。
果然,能中会元,还是有原因的。这首词,就是原因。
但要说有瑕疵,他们逐字品读后,并未发现。
陈雁平眼见两位陷入沉思的大儒,不解的问道:“何处有瑕疵?”
秦秀伸手一指:“这个‘悄’字,虽然现在我们都念一声,但在古文中却是念四声,四声为仄声,平仄对仗不工整,故有瑕疵。”
秦秀顿了顿:“可将‘悄’换为‘捎’,会更完整。”
他的一席话,让在座众人宛若醍醐灌顶,豁然开朗,心中对秦秀更为叹服。这严谨、诚恳的态度,以及高人一筹的学识,不得不服。
朱微拱手一礼:“此字瑕不掩瑜,换‘捎’更好,末尘受教了。就让老夫来为你更换罢。”
朱微言罢,伸出泛着微光的修长右手,在《一剪梅》上扶过,‘悄’字立刻就换为‘捎’,且与秦秀的字迹一模一样,看上去毫无更改痕迹。
他这一手,正是儒家秘法:换斗移星。
让秦秀及围观众学子肃然起敬。
小露一手的朱微,嘴角微扬:“此等佳作,当传世。”
于是,陈雁平命人将秦秀的《一剪梅》拿去公布在榜文之上。
一传十,十传百……滚滚人潮中,惊叹声此起彼伏。
被秦秀诗才所折服的好事之人,不由想起之前对他的耻笑,不由为他鸣不平:“之前那位要表演倒立拉稀的仁兄呢?”
“对对对,现在秦大世子已高中会元,急需助兴,是时候兑现诺言了。人呢?”
拉稀兄闻言,在人群中菊花一紧,望风而逃。不过,因其立誓过于高调,对他印象深刻者大有人在。
“在这里。拉稀哥在此,速来围观!”
拉稀兄赶紧用衣袖遮脸,夺路而逃,口中慌忙解释:“等我找见那位‘尽食之’兄台,再回来给秦大世子助兴!”
“对对对,大伙儿赶紧帮忙一起找,读书人最重承诺,不能轻易放过他们,丢了我们云州子弟的颜面!”
好事者鼓动群众,向拉稀兄围堵而去。
无论外界如何哗然,茶棚内的人们悠然吃着瓜,品着茶。
放下茶碗,蓝袍大儒直视秦秀道:“世子大才,却无良师赐教,着实今人惋惜。”
“如若不弃,世子可愿拜入老朽门下?我乃逐鹿学宫大儒宋蓝衣,定能让你在天荒文坛及儒道大放异彩!”
秦秀尚未答话,朱微却已拍案而起:“师兄,你这可僭越了!”
“世子乃我神乐子民,怎能拜入你荣耀帝国门下?世子若愿拜师求学,老朽愿倾囊相授,成就一段文儒佳话。”
青袍大儒不服:“所谓学无国界,达者为尊。且逐鹿学宫广收天下奇才,师弟你也是学宫出身,可不能忘本。老夫向来惜才,世子这学生我收定了!”
朱微闻言大怒:“无耻老贼,说的冠冕堂皇。你那是爱惜人才吗?你是馋他的诗才和儒道潜力。我都不好意思揭穿你!”
青袍大儒反唇相讥:“老匹夫,难道你不是吗?看老夫一口书香正气震死你!”
朱微:“hetui!好像老夫没有似的。”
一旁的秦秀头皮发麻。这是什么纸糊的同门兄弟情?
围观的学子大惊失色,两位儒道三品境的大儒,为抢一名学生,面红耳赤的争吵起来,甚至有大打出手的趋势。
嗡——
在两名大儒气机的刺激下,秦秀体内的书香正气也被激发了出来。
针锋相对的两位大儒,骤然收手,齐齐看向秦秀,眼中几欲喷出火来。异口同声:“你也有?!”
两位大儒修得书香正气不过数载,这小子年纪轻轻,他凭什么?
眼见两人眼中炽热的占有欲,秦秀觉得自己宛若被嫖客盯上的花魁姑娘:“两位前辈,可否听我一言?”
他深施一礼:“幸得两位大儒垂怜,小子不胜感激。但我自幼命运多舛,如今成年立命,已无暇潜心治学,恐辜负二老一番美意。”
什么?
他拒绝了!
他怎么敢的?
就算你是世子,但眼前这二位可是三品大儒,傻了吧唧的。
但凡是个正常人,也不至于做此阴间决定!
天荒大陆儒道分九品,分别是:开窍境、立命境、仁者境、儒生境、德行境、君子境、大儒境、半圣境、亚圣境。
三品大儒,仅次于半圣的儒道强者。放眼整个天荒大陆,都可以横着走。
在一片垂手顿足的嗟叹声中,两位大儒亦难掩落寞。
年方十八,不仅诗才惊艳,且是身具书香正气的儒道八品,活生生一朵为儒道而生的奇葩。如有良师指导,将来成就必定不可估量,可他偏偏婉拒,实乃暴殄天物。
青袍大儒急得干瞪眼,朱微眉头紧锁间,倒是急中生智。
他退而求其次道:“老夫有一折中之策,世子可作我关门弟子,无需潜心治学,但求不荒废儒道即可。而且,京都国子监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不知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