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秀转身:“若我执意如此呢?”
两人针锋相对,空气瞬间冰封。让一旁的秦倾眸手心直冒冷汗,难以呼吸。
僵持片刻,皇甫薇柔凤目微微眯起:“给你个唯一的机会,明天是云州的州试,身为读书人,倘若你能高中前三甲,王府方有你的一席之地。”
云州,管辖着神乐帝国雪溪之城在内的四座城池,人口近千万之巨。
神乐各州州试,分为春试和秋试。每逢州试,近万学子齐赴考场,今年州试恰好在雪溪之城举行。
近万学子中取前三甲,确实能证明秦秀不是废物,但其难度可想而知。
听闻母亲的话,一旁的秦倾眸再也无法保持沉默:“娘,你这条件也太苛刻了。哥,你千万别答应。这里本就是你的家……”
“住嘴!”皇甫薇柔一声怒斥,将秦倾眸吓得娇躯一颤,水汪汪的大眼睛,已饱含焦急又委屈的热泪。
秦秀心疼的看了一眼妹妹:“二娘,我答应你。王府离贡院近,今晚就当是我借宿一宿。”
秦秀说完,便行礼退了出去,往阔别已久的东厢房而去。
秦倾眸见他离去,向皇甫薇柔告退一声,便追了出去。
望着屋外的一对兄妹,皇甫薇柔有一种梦回年少的感觉。
当年在帝都,她对秦曜一见倾心,便不顾皇室的反对,求父皇赐婚,以平西侧妃的身份,毅然下嫁于他。
看着秦秀与秦曜神似的背影,那时她也如自己女儿一般,雀跃的跟在他的身边……
她目泛涟漪的注视着手中的酒杯,喃喃自语:“就像一滴酒回不到最初的葡萄,我已回不到年少。”
一扬天鹅般的粉颈,醇美的琼浆顺喉而下,捂热了她的心扉。停下酒杯,一抹红霞慢慢攀上她的香腮,胜过窗外那春天独有的樱红。
东厢房内。
秦秀望着有些陌生,却被收拾的一尘不染的陈设,他的心慢慢松弛下来。
秦倾眸扬起小脸:“哥,自你去了别院,我生怕下人弄乱了你的房间,所以都是亲自帮你打扫。你快看看,和以前是否一样?”
秦秀轻轻捏了一下她的鼻尖,嘴角含笑:“嗯,一成不变。不过,我的妹妹却变了,越来越水灵了。”
她小脸微红:“是吗?我也这么觉得。”
她含羞又欢喜的模样,如同一只即将开屏的孔雀。
一回神,她又忧心忡忡:“哥,你真是的。干嘛要答应娘的无理条件?”
秦秀给她倒了杯茶降火:“证明自己不是废物呀。”
秦倾眸直视他的双眼:“哥,我们的身体里都淌着平西王的血脉,这里永远是你的家,你无需证明什么。这几年若不是娘一直阻挠,我早就把你接回来了。”
秦秀满目温柔而坚定:“不,正因为我是这座王府的世子,所以才不得不证明给世人看。”
她看到了秦秀眼中的光,如同可燎原的火焰。
念及他这些年所遭受到的种种不公,秦倾眸格外心疼:“哥,那你就去证明给别人看吧,我始终相信你。你只需知道,无论如何,你都是我哥。”
确实,王府上下,连家丁奴役都看不起的秦秀,秦倾眸一直在叫他哥。另一个没有瞧不起他的,还是老铁头。
秦秀揉了揉妹妹的秀发,看着即将潸然泪下的她,承诺道:“今天哥回来,以后就不会走了,你娘都撵不走的那种。”
秦倾眸破涕为笑,眼中带光:“哥,今天是娘第一次吃瘪,看她拿你没办法的样子,想想就觉得好爽!”
一边说,她还一边挥了挥小拳头。
秦秀有些惊讶:“你娘吃瘪,你如此开心,你是她亲生的吗?”
秦倾眸义正言辞:“我是她亲生的没错,但你也是我哥。她整天除了苛责你,就知道吼我。好不容易吃点瘪,还不能让本郡主高兴高兴?”
秦秀看了看她得意的小模样,你那叫高兴?分明是幸灾乐祸,就差在小脸上写出‘报应不爽’。
……
次日。
一起床出门,秦秀便得知管家畏罪自杀的消息。秦秀无动于衷的笑了笑,并不吃惊。因为自打算将管家交给皇甫薇柔起,他就料到了这个结局。
因为管家失手,便沦为弃子,他只剩下一条死路。
身为猎物的秦秀,不只有身为猎物的觉悟,他还相信:最高明的猎人往往是以猎物的姿态出现。
在这场狩猎与被猎的角力中,他已决心要扭转他猎物的角色。
当他独自一人骑着胭脂马,抵达贡院时,诺大的露天考场内黑压压一片,全是前来参加州试的考生。甚至,皇甫薇柔调动了城卫军前来辅助监考。
城卫军雄赳赳气昂昂,腰挎军刀,手持长矛,相信没有哪个读书人胆敢作弊。
毕竟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的道理,在座的考生都懂。
秦秀的出现,立刻吸引来无数道目光,成为全场的焦点。
“他就是传说中的天下第一废物吧?这是他该来的地方吗?简直是有辱斯文!”
有的人感觉读书人的身份,有被严重的冒犯到了。
“嘘!你小声点,你非本地人吧,这货昨天可是把成天打压他的管家,捆起来拖了十八条街!那一路的血啊……”
“对对对!今天早上城主府的檄文你们看到了吗?管家谋杀世子未遂,入狱后畏罪自杀。”
“哇哇哇,你们雪溪之城真刺激!若是房价低廉,我愿迁居至此。”有人为了吃瓜,竟然想搬家。
“就是不知道他今日到此意欲何为?”
片刻之间,窃窃私语连成一片,偌大的贡院沸沸扬扬之间,俨然成了菜市场。
流言霏霏,秦秀深深一揖,言简意赅的表明来意:“本世子不才,今日前来春试,只想取个前三甲。”
一般而言,王孙贵族之后,成人之后已有门路,根本无须科举。天荒大陆的科举,说到底还是给寒门子弟留的出路。
来参加科举的世子,大家第一次见!
但你来就来吧,为何一开口就是前三甲?
他此言一出,哄堂大乱:“前三甲,好大的口气!这货凭什么?实乃贻笑大方。”
“就这个废物,也想染指前三甲?真当我云州的读书人胸无点墨?”
“兄台所言极是!倘若他一语成谶,我愿演绎倒立拉稀,为他助兴。”
“兄台好魄力!为表敬意,我愿尽食之。”
秦秀一语激起千层浪,近万学子愤怒之余,更是许下承诺,声讨他的狂言妄语。其中,不乏许多味道颇重之毒誓。
身披唇枪舌剑,脚踏指指点点,秦秀从容的找了个中心位置落座。
直至时辰已到,近百名考官入场,众学子才缓缓肃静。
为防作弊,所有参加春试者,入贡院时,皆被城卫军搜过身,笔墨纸砚全都现场发放。
秦秀拿到试卷一看,考题为:以怀念为题作文,仅限诗词,限时一炷香。
看完之后,他轻轻阖上双眸,眉心跳动间,叠起了一个‘川’字。
其他考生见状,不由纷纷摇头嗤笑:考场如战场,可不是他这个金漆饭桶,来附庸风雅的地方。
约莫盏茶时间之后,秦秀骤然睁眼,起身砚墨。待墨色深邃,他一展素纸,取笔蘸饱墨汁,抬手挥动间,笔走龙蛇。
他神色严肃而怀旧,一双星目之中暗里有光,粒粒娟秀、遒劲的文字,跃然纸上,一气呵成。
于是,他落笔、起身、交卷。
此时,距离一炷香的作答时间,尚未过半。
众考生见状,心中已经乐开了花:他在干嘛?交卷啦!
果然应了那句‘写诗虽云乐,不如早还家。’贡院真不是随随便便一个废物就能来的,还是早点回家把你!
方才还口出狂言,小看我们云州读书人,这就要夹着尾巴早早退场了?莫不是是怕春试结束,被大伙儿耻笑?
但是,秦秀交卷后,并没走远。而是面带一丝哀愁,静待春试结束。
因为本次春试,采用现场批阅试卷,考试结束后一炷香时间,就会放榜。
贡院之外,秦秀就近找了个茶棚,拿出一本书后,又叫店家切来一盆香瓜,读自己的书,吃自己的瓜。
贡院之内,秦秀的早早交卷也吸引了众考官。
时间尚未过半,便匆匆交卷。究竟是才疏学浅,以致黯然离场?抑或是藐视春试?
因此本次云州主考官,命人拿来秦秀的试卷,一窥究竟。
便见一首《一剪梅》,跃然纸上。
是一首词!
词,又称曲子词、长短句、诗余,是配合宴乐乐曲而填写的歌诗。
百年之前,词在神乐帝国广为盛行,在整个天荒文坛独树一帜。但时过境迁,盛极必衰,近百年间,再无惊艳佳作现世。
众所周知,写词比写诗更难。
诗歌狂放,词则限制严格。词牌是词的调子的名称,不同的词牌在总句数、句数,每句的字数、平仄上都有规定。
这位主考官,名叫陈雁平,国子监学士出身,现任云州知州,官居正五品。
他手捧试卷,轻声朗读出秦秀的《一剪梅》:
“好雨迟将暑气消,花也羞娇,雀也羞娇。寂寥肥叶把人瞧,人却无聊,叶不无聊。
轻解素衫枕上悄,欲赏青桃,共赏青桃。可怜美景只孤招,心字难销,君字难销。”
陈雁平读完之后,脸涨的通红,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巴张的老大,眉头也紧锁起来,连头发都颤动了起来。
围观的考官好似被晴天霹雳当头一击,又好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桶凉水,全身麻木。
一诗吟毕,闻者皆惊!
遣词典雅、直白明了,文辞细腻如丝。但听了之后却心神激荡,怀念之情缠绵悱恻,头皮发麻有没有?
陈雁平沉浸在‘心字难销,君字难销’的诗意中,久久不能自拔。他反复默念这首《一剪梅》,细细咀嚼之下,无一处不美,无一字不雅,让他沉醉。
除此之外,令他震惊的是,天下皆知的废物,竟然写出了如此感人肺腑的诗词佳作。
他,哪里是个什么废物?分明是位诗词鬼才!
回过神来,陈雁平对一位考官吩咐道:“快,你立刻快马加鞭,速速去把我的恩师请来贡院。他今日恰好云游至此,就在醉仙楼,就说我为他物色到一位鬼才。”
那位考官领命离去后,其余考官纷纷露出崇敬、狂热的目光。不为别的,只因陈雁平口中的那声恩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