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日上三竿之后,风云突变,原本风和日丽的天空,乌云扎起了堆。
等了半日,依然不见秦秀的人影,管家丧失再耗下去的耐心。
他唤来老铁头,谨慎的问道:“那软柿子可曾食用你送过去的早膳?”
老铁头恭敬答道:“今日世子胃口极佳,老奴亲眼见他吃完。”
管家点了点头,吩咐道:“你去把他给我带过来。”
片刻之后,秦秀手握一册经卷,来到管家屋外。
一见秦秀的身影,被粗大铁链拴住的大黑狗,便发出了低沉的咆哮。
它瞪着一双暗红的眼睛,钉在秦秀身上。背上黑的发红的毛发,根根炸开;满是尖利牙齿的大嘴,凶恶的裂开,不时滴下韧性极强的涎液。
秦秀看了它一眼,从容迈进门槛。
刚一进屋内,一股夹杂着铜臭的奇异香气就扑鼻而入。
管家逼视着秦秀的双眼:“入赘宰辅林家的事情,可曾想好?”
秦秀笑了:“昨天我就决定了,所以此事已无需再想。”
硬气!硬气中带着纨绔子弟与生俱来的嚣张。
身居儒道八品,秦秀已决定不再苟且,多年的隐忍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
无论何时,硬起来的男人,才是真男人!
他掷地有声的回答,从容不迫的态度,让管家有些震惊。
曾几何时,人见人捏的软柿子,竟然有如此硬气的一天?这小子怕不是傻了!
但,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这有恃无恐、游刃有余的模样,即便是装出来的,也让管家不得不谨慎应对。
震惊过后,管家很快就镇定下来。
因为自他听说昨晚秦秀月夜下的异常后,便已开始未雨绸缪。
他上前两步,肥脸上露出杀机,目光森冷:“昨天我已说过,你要么入赘,要么死!”
“你已不是黄发小儿,面对如此简单的选择,作为成年人的你应该知道,你没得选。”
管家说着,将手伸入怀中。
“不,我要选。我想死,可以么?”
秦秀笑的很儒雅,但他的话很锋利。
落入管家的眼中,他的笑容就是赤裸裸的嘲讽和挑衅,让他恨得牙齿发痒。
“胆敢违背我,你就必须承受我的雷霆怒火!即便你一心求死,我也只会让你生不如死。”
管家从怀里取出一枚药丸,在手上晃了晃。原本有些震惊的脸上,蓄起阴毒的笑。
他看秦秀的眼神,如同看玩弄于股掌间的蝼蚁一般:“你怕是不知道,你现在已身中剧毒了吧?”
秦秀吃惊:“什么毒?”
管家轻笑,秦秀在他眼中一如既往的可怜:“你不要以为,儒道之心苏醒,就可以翻身!”
“出于可怜,就让你这个傻子做个明白鬼。你吃的早膳里面,我命人加了百折玉髓草,烹饪食物有增香解腻的作用;而你进门所闻到的香味,叫游神迷魂香。”
“两者本无毒。但他们相互刺激、作用后,就变成剧毒无比的碎魂千夜。我手上的这枚药丸,正是它千金难求的解药。”
秦秀大惊,面如死灰:“你说的是被称之为天下三大奇毒之一的碎魂千夜?”
碎魂千夜,据说中毒后,动弹不得,甚至连自杀都做不到。须饱受千日的断骨噬魂之痛,方能含恨而终。
啪嗒!
管家将解药丢在地上,然后用脚碾的稀碎。
“再给你一个选择,要么乖乖听我的,要么像狗一样把这地上和我鞋底的解药舔干净?”
秦秀一时难以抉择,似试在做最后的挣扎:“你说中毒,我就中毒了?”
管家悠然一笑,如同一只在把玩猎物的老狐狸。
“虽然你是间接摄入两种药,但算下时间,时辰将到。我数到三,你将倒地动弹不得,开始毒发。”
成竹在胸的说完,管家握手成拳,伸出手指开始默默记数。
一根、两根……
时间在沉默的两人在中,一分一秒流逝。空气凝固,如同看不见的冰块;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随着手指的叠加,管家的冷笑越发凛冽。
终于,他伸出了第三根手指!
时辰已到。
在管家得意的藐视下,秦秀一屁股坐在了身边的椅子上。
然后……
他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竟然开始喝了起来。
怎么可能!活见鬼了不成?
管家脸上的得意,瞬间垮塌,一阵青一阵白的变幻着。
慢条斯理的喝了一口,秦秀斜眼问道:“说好的毒发呢?”
管家:“……”
老谋深算的他,实在想不出,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难道是老铁头骗了他?这小子根本没吃早膳?
他陡然发觉,以为胜券在握的自己,此时根本就是一个羞耻的笑话。
秦秀放下茶盏:“配合你演戏,太他娘的累了。不装了,本世子摊牌了。”
“有些事,如果我不说,你们这些罪魁祸首,死都不会明白。”
“父王辞世十余载,仅是我受到的毒害,没有一千也不下八百,早已久病成医。”
说句吃的毒药比盐多,毫不过分!
“况且,这些年的苦读,除了武学典籍外,其他学识包罗万象。对于碎魂千夜,我知道的比你更清楚、透彻。”
“确实,百折玉髓草对于普通人来说,香味淡雅宜人,还能增添食物的风味。但常吃毒药有个你们不知道的好处:只要在我一丈以内,动动鼻子就知道存在何种毒药。”
“因此,用完早膳之后,我就服用了驱散百折玉髓草药性的自制药水。如此一来,你屋子里的游神迷魂香就多此一举了。”
“而且,这香味真不咋地。”
秦秀把话说完,一脸嫌弃皱了皱鼻子。
他的话说的云淡风轻,但进入管家耳朵无异于深水炸弹。
向来阴沉的管家,不禁瞪圆了一双绿豆眼:“你能自制驱散百折玉髓草药性的药水?不是资深药师,这根本做不到!”
药师,天荒大陆人族术士修炼体系中的九品,俗称九品术士。
秦秀起身抱拳:“这都得谢谢你们啊。多亏你们的毒手,才成就了我的久病成医。在我看来,不会制药的读书人,不是一位合格的世子。”
无论是落井下石、痛下毒手,还是幕后黑手,他们在乎的仅仅是被荼害的人有多惨。往往忽略了被害人如何苟延残喘、卧薪尝胆、舐伤自愈。
管家揉了揉瞪的酸疼的眼睛,再拍了拍胀痛的大脑袋,他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因为这个废物世子,让他产生了本能的恐惧。这种恐惧感只会出现在性命攸关之时,从来都没骗过他。
所以,他杀心已定,不再隐藏他不为人知的实力。
天荒大陆,人族共有六大修炼体系:武者、儒生、道士、禅门、术士、巫师。七品以下,就数儒生和术士战力最弱。
因此,尽管秦秀今日表现出来的种种,让管家很吃惊,但身为八品武者的他,仍然认为局面可控。
于是,他决定先下手为强,骤然发难。
寒光乍现!
一柄短刀,被他从宽大的袖子中取出,刀身宽薄,通体幽黑,刀锋薄如蝉翼。反手持刀的他,毫无征兆的暴起,手中的短刀顺势划向秦秀的脖子。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太过突然,以至于秦秀根本来不及躲避。
幽黑的宽刃被淬了见血封喉的剧毒,如同一道幽光,撕开了空气,带着浓烈的腥臭味,瞬间抵达秦秀的脖子。
这是管家势在必得的一击。甚至,他已经开始享受宽刃即将划开脖子,人头轱辘落地的快感。
管家冰冷的凝视着秦秀的眼睛,他的瞳孔收缩又放大,如同一只待宰的羔羊。因此,他肥的流油的脸上,笑的很残忍,带着刽子手独有的无情。
“当!”
一声清脆的轻响。
在冷铁卷刃之前,管家没有看到想象中的血光。
只因,一根手指!
如玉一般的手指。
它不仅挡住了八品武者出其不意的一击,还将削铁如泥的淬毒短刀,崩开了一个豁口。
怎么可能?这么硬!
手指比寒铁还硬?
但,事实胜于雄辩,这根手指就竖在管家的眼前。
才气盈指,儒生八品,立命境!
震惊中的管家,终于反应了过来。
不过,为时已晚。
因为就在这一愣神间,秦秀的另一只手,已经准确的点在了管家胸口的穴道上。
这招在儒道中叫指天射鱼,秦秀昨晚至少琢磨了上百遍。
“当啷!”
管家手中的寒铁短刀,如同废铁一般掉在了地上。而他的心,和短刀一样,都被秦秀开了一个口,一个几欲致命的缺口。
秦秀吹了吹挡刀的手指,有些担心被剧毒弄脏了,于是就在管家身穿锦袍的胸口擦了擦。
“你何时突破至儒生八品?”
尽管管家被点穴后不能动弹,但还能说话。就算是死,他也不想做糊涂鬼。
秦秀看着管家不敢置信的倔强眼睛,好似洞穿了他的心思:“如你心中猜测的那样,就在昨晚。”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管家心如死灰,但却仍然不信邪:“你这沉沦十多年的废物,就算突破到八品,而我跻身八品武者已有数载,你凭什么能够挡住我的致命一击?”
明明已经败了,废话还如此多。实乃执念深重!
既然如此,那不妨再给他加深些。
“就凭我是废物嘛。”
秦秀顿了顿:“而你,连废物都不如。”
管家羞愤欲绝,继而张狂怒笑,状若疯魔。
他一边笑一边凶狠叫嚣:“你以为你已胜券在握了么?”
秦秀哑然失笑:“要不然呢?”
管家没有回答,而是吹了个尖锐的口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