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头三尺,劫云滚滚。名满天下、一统天荒大陆的血衣侯,回首征程之时,不禁想起那个遥远的午后。
天空朵朵橘霞,仿若今宵的星星欲出嫁。
云霞之下,是神乐帝国平西王的封地,雄伟辽阔的雪溪之城。
“小妞,过来躺小爷怀里,或者小爷躺你怀里。”
“世子请自重,奴婢卖艺不卖身。”
啪——
俊美男子将一张面额巨大的银票拍在案几上:“怕不是想让小爷拿银票扇你?”
在雪溪之城的凤鸣院二楼一间雅房内,一名俏丽的清倌,双眼放光的收好银票后,才欲拒还迎的依偎到世子秦秀的怀中。
她原本孤傲、清丽的脸上堆起妩媚,声音也变得婉转:“世子温润如玉、慷慨大方,即便分文不取,也令奴家折服。”
秦秀左手拍在她的翘臀之上,右手指轻挑的勾起她精致的下巴……
就在这时,房门突然被撞开,一个家丁模样的瘦削老人抢到秦秀身旁,不顾黑脸上的满头大汗,俯身在他耳边道:“世子,管家有急事找你。”
“不去!不能负了姑娘雅兴。”
“这可不行。”
老家丁不由分说,一把扛起秦秀,便冲出了凤鸣院。
雅房内独留清倌一人,满脸鄙夷的她一阵后怕:“差点就被那废物玷污了。”
老家丁将秦秀杵在大街上,又小跑着牵来了一匹白色骏马,气喘吁吁的道:“世子快快上马。”
扫兴至极的秦秀苦笑着上了马,被老家丁牵着,一路小跑的赶向平西王生前的简陋别院。
老家丁连姓名都没有,熟识的人都叫他老铁头,曾是平西王亲卫军中的火头军,听说曾经烧得一手好菜。
平西王秦曜,字破局,神乐帝国唯一的异姓王,神乐百姓心中的战神。他不仅武艺超群,更以谋略、骁勇闻名于世,威震天荒六国,被誉为天荒大陆第一人。
秦曜生前有两位妻子,分别是平西王妃上官紫月,和侧妃皇甫薇柔。
秦秀四岁那年,秦曜突然辞世,上官紫月因此殉情,只留下他和有孕在身的皇甫薇柔。
皇甫薇柔,秦秀的二娘,是神乐帝国皇帝的胞妹,大名鼎鼎的长公主。
平西王去世后,庞大家业落入诞下一女的皇甫薇柔手中。自此年幼的秦秀遭遇不计其数的试探、迫害,因此他变得一蹶不振。平日闭门不出,终日死读书。
平西王府的藏书森罗万象,却被皇甫薇柔将所有武学秘籍搜取一空,秦秀只能被迫啃着满屋经卷。
十四岁那年,除了读书,他有了第二个爱好:逛妓院。因此他被冷血、刻薄的二娘赶出了平西王府,移居别院。
雪溪之城民风剽悍、尚武,秦秀这个流连声色,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直接被打上了废物的标签。
秦曜生前的声名有多显赫,秦秀的风评就加倍狼藉。
因此,他成了被上至王权贵族,下至倡优隶卒所唾弃,贻笑天荒的第一废物。
别院门外, 一名看门的佝偻家丁,在黄昏里打盹。
眯眼扫见世子与老铁头归来,他无动于衷的耷拉下眼皮,续着被马蹄声敲断的白日梦。
秦秀见怪不怪的进入别院,刚一进门,一头凶恶的黑狗就向他扑了过来。幸亏有粗大的铁链将其牢牢拴住,不然就直接扑倒他开撕。
俗话说狗不咬主人,显然这大黑狗没把秦秀当过主子。
反倒是大腹便便,迈着鸭子步走过来的管家,引得它摇尾卖乖。
管家皱眉看着略显狼狈的秦秀,将手中的圣旨丢进他的怀里:“这是圣上给你赐婚的谕旨。”
秦秀手忙脚乱的接住差点掉在地上是圣旨,打开一看,确实是皇帝给他的赐婚,女方是当朝宰辅林安的私生女,芳名念奴娇。
一名未进林家族谱的私生女,竟然要和王爷的独子进行婚配!
秦秀波澜不惊的看完,正欲回屋,却被管家叫住了。
“站住!这是女方的给你提亲的聘书,你在上面画个押。”
秦秀:“……女方给我的聘书?”
这是要让他入赘!
堂堂世子竟然要给宰辅的私生女当赘婿!
天荒大陆之上,但凡是个读书人,无不以入赘为奇耻大辱。
因为赘婿与老鼠、蟑螂、苍蝇、蚊子,并称为天荒五害。
秦秀怒由心起:“我不同意,绝不可能入赘为婿!”
管家对他的拒绝不以为意,底气十足的说道:“这是城主的决定,轮不到你不同意。”
呵,不愧是我的好二娘,这是把自己往绝路上逼呀。
秦秀一把撕掉聘书,一字一句的说道:“这件事,她做不了我的主!”
啪!
管家万万没想到,这个平日里被他随便拿捏的软柿子,胆敢撕毁聘书,怒不可遏的他,直接一巴掌扇在秦秀的脸上。
秦秀被扇的一个趔趄,霎时之间,他的脸颊红肿一片,嘴角渗血。
管家却并不解气,恶狠狠的骂道:“你这个天下第一的废物,还真把自己当世子了?能够入赘宰辅林家,全亏你爹平西王生前积德,别不识抬举!”
秦秀反唇相讥:“你还知道我爹是平西王?!”
管家一时语塞,脸红脖子粗的他,就像被恶人捏住喉咙的大肥鹅。
憋了半天之后,他把心一横,目露杀机的厉声道:“给你一天的时间考虑,要么入赘,要么死!明天上午我要答案。”
言尽于此,他拂袖而去,并吩咐众家丁,盯死秦秀的一举一动。
他是皇甫薇柔亲手安排进平西别院的管家,而且他还有另外一个主子,倘若逼秦秀入赘不成,便只能实行除根计划。
秦秀失魂落魄的推门进了书房,这是十多年来唯一真正属于他的地方。
偌大的书房被各种典籍挤放的满满当当,他颓然坐在孤独的椅子上,无与伦比的屈辱感啃噬着他的身心。
三岁那年,秦曜教他读书,不足一月他便觉醒了儒道之心,跻身儒道九品开窍境,当时才气耀洲,名噪一时。
自从父母去世,在遭受层出不穷的试探和迫害后,他渐渐明白只有他变成废物,才能苟活于世。
于是,为求生存,为解开父母的死亡之谜,他忍辱负重,行荒唐之事,读无用之书,被世人耻笑,坐拥天下第一废物之名。
但是,无论他暗地里如何勤奋苦读,十余载来,他的儒道境界始终未有突破。
难道自己真的是个废物?废物装的过久,他甚至开始自我怀疑。
倘若他入赘为婿,毫无疑问一辈子无法抬头做人。读书人失了骨子里的尊严和傲气,他本就一蹶不振的儒道之心,将被彻底抹杀。
因此,它赖以翻身的儒道修行,将被彻底湮灭。
外人眼里的御赐良缘,实则是有心之人的诛心。好一个皇恩浩荡!
十余年的明枪暗箭后,最后还是不肯放过一个臭名昭著的废物。最讽刺、可悲、绝望的是,十多年的忍辱负重,印证出他似乎的确是个废物。
砰!
秦秀一拳砸在了厚实的书桌上,鲜血从绽开的皮肉中迸了出来。但他并未感觉到痛,因为屈辱、愤怒、绝望已经占据了他的全部。
斗转星移,黑夜砸了下来,把他砸的浑身碎骨,可皮囊却又完整。
儒道八品立命境,真就命中无缘?
随着绝望的吞噬,秦秀的儒道之心明灭不定,体内的才气如游丝,随时都可能泯灭。
瘫坐在椅子上,彻底绝望的他不由想起自己虚度的十余载岁月,想起温柔宠溺的母亲,征战乱世、壮志未酬的父亲……
秦秀恨意滔天,他深知他痛恨的绝非这多舛的命运,而是在这命运前一次又一次下跪的灵魂。
万念俱灰的打开一瓶见血封喉的毒药,准备一饮而尽。
窗外的夜风冰冷的刮了进来,吹得桌上的书哗啦翻了几页,秦秀打了个寒战,他将留恋、呆滞的目光投在了书页上。
借着月光,他恍惚间看清了上面的文字: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他身躯陡然一震,继而又宛若石化。
于彻底的绝望之中,放开全部的秦秀,有了一丝顿悟。
对啊!是自己太狭隘了。
立命,不仅是修身养性以奉天命;还是为自己追求的道,立下命格。
如今天下六分,战乱纷纷,民不聊生。身为读书人,当以平乱世为天命。
念及至此,秦秀混沌十余载的儒道之心,豁然开朗。
他放下毒药,赫然起身,推门来到庭院,黑夜高悬一轮孤月。彻底绝望过的他,终于知道自己身上绝不可放弃的东西是什么。
秦秀举头凝视明月,胸中信念勃发,不吐不快。
于是,他挥手指苍穹,立下铿锵誓言:“苍天生我秦子俊,当为苍生开太平!”
子俊,是平西王为秦秀取的字。天荒大陆男子成年后,便可以用字,今天正是他十八岁的生日。
生于乱世,为天下苍生开太平,这是秦秀的人生意志,也是平西王的遗志。
随着秦秀的立命誓言脱口而出,夜色之中,一丝微光从他体内透体而出。他气数将尽的才气,复苏了;他濒临泯灭的儒道之心,苏醒了。
如丝如缕的才气,与天地产生了奇异的共鸣,于共鸣之中,茁壮成长。心潮澎湃之下,秦秀将才气凝聚于食指,霎时整根手指变得玉质天成。
才气盈指,正是立命境的象征!
星星撕开了深沉的夜幕,皎洁了满院的月光。秦秀按捺住一试儒道八品的实力,因为明天他要给管家一个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