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正清说:“姚主席,基层工作不容易,能在乡镇待得住、静得下心,本身就是一种历练。
名山在金桥镇一干就是好几年,风里来雨里去,没有怨言,这种吃苦耐劳的精神,值得肯定。
组织上对这样的干部,不会视而不见。
不过,干部的使用,有一套完整的程序和标准。
德能勤绩廉,方方面面都要看,既要看干部干了什么,也要看干成了什么;既要看苦劳,更要看功劳。
只要是有能力、肯干事、干成事的同志,组织上不会让他一直埋没下去。
该压担子的时候自然会压,该给平台的时候也会给。这一点,姚主席尽管放心。”
姚金兰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自然听得出话里的分寸。
吕正清没有把话说死,但也没有给出任何实质性的承诺。
姚金兰笑了笑:“我就是怕名山那种性格,不争不抢的,干了好几年也没人看见。您这么一说,我心里就踏实了。”
最后一站,去县人大常委会原主任韩冰家。
韩冰退休已有十余年,今年七十多岁。
他是谭启明的前任,是青山县官场另类。
不住县城,住在农村老家。
韩冰在青山县有个外号——韩青天,他的家,则被老百姓叫作“第二信访局”。
韩冰在任时,就以刚正不阿、眼里容不得沙子出名。
谁想在他面前搞名堂、走门路,门都没有。
他批项目不看人情看实情,用人不看背景看本事,看不惯的事会当场提出批评。
退休后,韩冰回了农村老家。
老百姓有冤屈、有难处、有说不出口的苦,都愿意上门找韩冰。
甚至连外乡镇的人都慕名而来。
这些年,韩冰替人写诉状,跑部门,查政策,翻法条。
找哪个部门、走哪道程序、准备哪些材料,他一条一条帮人理清楚。
有些事他一个人跑不下来,就写信、打电话、托老同事、找老部下。
时间久了,“第二信访局”这个名号就传开了。
韩冰老家在独山镇,这里依山傍水,屋后是独山,村庄附近有条河。
叶行舟并不是第一次来,之前陪顾清水来过两次。
五间瓦房,前几年装修过,外墙刷了一层白灰,换了铝合金门窗。
门口有一棵大槐树,树冠如盖,遮出一大片阴凉。
树底下摆着几张竹椅,一张小方桌。
吕正清一行到达时,韩冰正在接待一个村民。
见吕正清来了,韩冰连忙起身相迎:“吕书记,你这么忙,还过来看我这个老头子,”
韩冰身材清瘦,但精神矍铄。
吕正清快步上前握住他的手,笑着说:“韩老,您可是青山县的宝,我不来看您,那我这个县委书记就没当明白。”
韩冰哈哈大笑:“吕书记会说话,不愧是省里空降下来的。
来来来,大伙儿就坐在槐树下。
我跟你们说啊,这棵槐树五十多年了,可能比你们的年龄都大。
我十几岁的时候,亲手栽了这棵槐树。
转眼间,我这个老头子七十多岁了,这棵槐树也陪了我五十多年。”
午后阳光被槐树叶筛成细碎的光斑,落在地面上。
众人围坐在小木桌四周的竹椅上。
韩冰朝屋里喊了一声:“老伴,把西瓜切了端出来。”
屋里传来一声应答,不一会儿,一个头发花白、系着蓝布围裙的老太太端着一大盘西瓜走了出来。
韩冰老伴招呼众人吃西瓜:“自家栽的,施农家肥,味道不错,就是籽多。”
韩冰笑道:“你这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
众人哈哈大笑。
吕正清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比街上卖的好吃。”
刚才那个向韩冰反映问题的村民并没走,站在一边。
韩冰突然想起,将信访群众给忽略了,挥手招呼:“老彭,你也过来,吃块西瓜。
今天县里吕书记正好在,你也不要向我诉苦,就向吕书记说说吧。”
韩冰老伴递给老彭一块西瓜。
老彭吃后,向吕正清诉苦:“吕书记,我是龙门镇的,听说韩老是当今包青天,就过来找他。
是这么回事。我儿子叫彭鹏,今年二十四岁,大专毕业后,就在大龙煤矿找了份工作,分在调度室。”
吕正清指了指身边的竹椅,说:“老彭,坐下慢慢说。”
老彭在竹椅上坐下。
“吕书记,我儿子在大龙煤矿调度室干了两年多,负责看井下视频、管定位系统。
上个月,煤矿发生瓦斯爆炸,死了十几个人。”
吕正清惊讶地问:“大龙煤矿发生瓦斯爆炸?死了十几个人?没看到报道啊?”
其他人也都很震惊。
老彭说:“矿上瞒了,瞒得死死的。是这么回事。
我儿子那天正好当班,在调度室监控屏上看得很清楚。
他按规定报告了领导,但王大龙拍板,这事任何人不能走漏风声……”
叶行舟在一旁静静地听着。
发生事故瞒报,不是青山县的专利,很多地方都是这么做的。
比如大龙煤矿,一旦如实上报,上面要追责,死了十几个人,这是重大事故。
重大事故由省政府负责调查。调查前,煤矿要停产,负责人要被控制。
且不说王大龙要不要坐牢,也不说很多县领导被处理,就是煤矿停产,损失也是巨大的。
对于王大龙来说,煤矿就是印钞机、摇钱树。
事实上,出了这么大的事故,不可能只有停产这么简单,一大批人要倒霉。
因此,矿上要瞒报,县里其实是默许的。
老彭说:“我儿子说,当时如果救援,说不定还能救上来几个。但王大龙封锁消息。
我儿子一开始忍了。可后来他睡不着觉,一闭眼就看见屏幕上那些惨状。
他就上网发了个帖子,不是用自己真名,用的是网名。
说大龙煤矿瓦斯爆炸,瞒报,不组织救援,死了十几个人。
帖子发出去第二天,警察就上门,将他抓走了。
说我儿子寻衅滋事,造谣诽谤,破坏企业正常生产秩序,现在人还关在看守所里,说是要坐牢。”
老彭泪水涌了出来,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吕书记,我儿子说的都是真的。他不是造谣,他说的都是大实话,没有说一句假话。
那些死了的矿工,都是外省人。大龙煤矿所有井下工人都是外省人,出事好摆平,给钱就行。
王大龙太残忍了,见死不救,事后封住矿道,那十几个矿工被活埋了,他们的家属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我儿子实在看不下去,才发那个帖子。
他图什么?就是图个公道,图个心安,最后反过来,说他是造谣。他们是颠倒黑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