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
太原城外。
一支庞大的车队正在公路上缓缓前行。
打头的是几辆三轮摩托，车斗里架着歪把子机枪，枪口朝前，负责开路警戒。
后面跟着数十辆日产卡车，车头上插着膏药旗，车厢上覆盖着深绿色的帆布篷布，里面装满了各式各样的物资箱。
弹药、粮食、药品、被服，一应俱全。
再后面是更多的卡车和骡马驮队，拉成长长的一列，扬起漫天的尘土。
第四师团来了。
这支在陆军中名声极其特殊的部队。
从华北平原腹地的驻地出发，经过几天的铁路运输和公路行军，此刻终于抵达了太原城外。
沿途经过的村庄和小镇，老百姓远远看到那面膏药旗和长长的车队，早已躲进了屋里，门窗紧闭，连狗都不敢叫唤。
但第四师团的士兵们似乎并不在意这些。
他们在卡车上坐着，有的在打盹，有的在低声聊天，有的甚至掏出了小本子，在上面记着什么。
看起来像是在算账。
队伍中的一辆车里，德川好敏中将坐在后座上，隔着车窗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太原城墙轮廓。
他的表情依然保持着那种惯常的从容，但仔细看，能看出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审慎的光芒。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怀表，打开盖子看了一眼时间，又合上，放回口袋里。
然后他微微侧过头，对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参谋长田中正一大佐道：
“田中君，我们比预定时间早到了大约两个小时。”
“是的，师团长。”
田中正一微微侧身，声音平稳。
“沿途路况比预想中要好，而且各段铁路转运的衔接也很顺利，所以整体进度提前了不少。”
“提前到了也好。”
德川好敏的目光重新落在前方的太原城墙上。
“早点去报个到，早点把手续办完，也早点把物资领到手。”
田中正一没有接话，但他嘴角那一丝极淡的弧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车队在太原城外减速，经过两道哨卡。
哨卡上的鬼子兵看到那面将官旗帜和车头上的师团番号标记，连忙立正敬礼，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
车没有减速，直接驶过了哨卡，沿着城内主干道朝第一军司令部的方向驶去。
太原城比德川好敏想象中要安静一些。
街上的行人不多，偶尔有一两个穿着便装的行人匆匆走过，看到军车就赶紧躲到路边。
路边有几家店铺还开着门，但生意显然冷清得很，伙计靠在门框上打着哈欠，目光空洞地望着街道。
远处传来几声汽车喇叭的声响，很快又消失在城市的喧嚣中。
德川好敏隔着车窗看着这一切，心里对晋省这边的战局有了更直观的感受。
这座曾经繁华的城市，如今已经被战争拖得疲态尽显。
轿车在第一军司令部门口停下。
德川好敏推开车门走下来，整了整军装，又正了正帽檐，然后大步朝司令部走去。
田中正一紧随其后，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里面装着第四师团的调动令和相关文件。
司令部门口的哨兵显然已经接到了通知，看到德川好敏走过来，连忙立正敬礼，然后侧身让开通道。
德川好敏微微颔首，走进了大门。
大厅里很安静。
几个参谋正在走廊里快步走动，手里拿着文件夹，神色匆忙而专注。
看到德川好敏那身将官军装，都连忙放慢脚步立正行礼，然后快步让开。
德川好敏没有停下脚步，直接朝二楼的司令官办公室走去。
他在那扇深棕色的木门前停下脚步，抬手轻轻敲了三下。
“进来。”
屋里传来筱冢义男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那种惯常的沉稳。
德川好敏推开门，大步走了进去。
筱冢义男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份摊开的文件，手里握着一支铅笔，像是在批阅什么。
看到德川好敏走进来，他放下铅笔，站起身来，绕出办公桌走到前面，伸出手来。
“德川君，一路辛苦了。”
“司令官阁下客气了。”
德川好敏伸手和筱冢义男握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第四师团奉命调至晋省，现已全部抵达太原城外指定区域，特来向司令官阁下报到。”
筱冢义男点了点头，示意他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德川好敏也不客气，在椅子上坐了下来，腰杆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着筱冢义男。
田中正一在门口站定，没有进来，只是微微垂手立在一旁。
筱冢义男走回办公桌后面重新坐下，目光落在德川好敏脸上，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郑重的分量。
“德川君，你能来，我很高兴。”
“第四师团是甲种师团，兵力充足，装备精良，这次调来晋省，对第一军的整体力量是极大的补充。”
“司令官阁下过奖了。”
德川好敏微微欠了欠身。
“第四师团全体官兵，必当全力以赴，完成使命。”
筱冢义男点了点头，然后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更加锐利。
“德川君，我也不绕弯子。”
“这次请你来，是有一个任务要交给第四师团。”
“司令官阁下请说。”
“清风谷。”
筱冢义男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
“新二团。”
德川好敏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等着筱冢义男继续往下说。
筱冢义男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华北军事地图前，手指在清风谷的位置重重一点。
“这里，清风谷。”
“新二团的团长叫张子枫，这个人，你应该听说过他的战绩。”
“听说过。”
德川好敏点了点头，声音依然平稳。
“三个联队，两个旅团，前前后后将近两万人的兵力，都在清风谷外围折了。”
“航空大队也被打掉了十几架飞机。”
“对。”
筱冢义男转过身来，目光变得更加严峻。
“这个张子枫，已经成了第一军最大的心腹之患。”
“他盘踞在清风谷，卡在太行山腹地的咽喉上，像一根钉子钉在我们的侧翼。”
“如果不拔掉这根钉子，我们在晋省的整个部署都会受到牵制。”
他走回桌边重新坐下，目光落在德川好敏脸上。
“所以，我希望第四师团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对清风谷的侦察、部署和进攻，彻底消灭新二团，拔掉这颗钉子。”
德川好敏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依然没什么变化。
等筱冢义男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然平稳，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审慎的分量。
“司令官阁下，第四师团既然奉命调来晋省，自然服从您的指挥，完成既定任务是我们应尽的职责。”
他顿了顿，像是在让这句话的分量在空气中沉淀一下，然后继续说道：
“不过，清风谷的方向，我们第四师团之前没有接触过，地形、敌情、补给线都需要时间熟悉。”
“如果要发动进攻，前期的侦察和准备需要一定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