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本茂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道：
“师团长的意思是，咱们可以到了晋省之后，按兵不动？”
“按兵不动太明显了。”
田中正一接过话头，他的声音依然平稳，带着那种账房先生式的审慎。
“如果到了晋省之后什么都不做，第一军那边肯定会催促，华北方面军也会过问。”
“到时候反而被动。”
“那怎么办？”
高桥正一皱了皱眉，目光落在田中脸上。
“拖。”
田中正一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笃定的意味。
“我们可以响应调动，也到了晋省，但实际动作可以放慢。”
“训练可以慢慢展开，侦察可以慢慢推进，战前准备可以慢慢完善。”
“不说不打，也不说什么时候打，就一直处在准备阶段。”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让这个思路在每个人脑子里过一遍，然后继续说道：
“新二团那个张子枫，确实能打。”
“三个联队、两个旅团都折在他手里了，我们第四师团就算兵力再多，也不一定能占便宜。”
“与其硬碰硬，不如先拖一阵子，看看局势变化再说。”
“拖？”
松本茂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但依然带着一丝疑虑。
“能拖多久？”
“第一军那边能容忍我们一直按兵不动？”
“拖多久取决于我们怎么解释。”
田中正一的语速依然不紧不慢，每个字都像是在心里称过一遍重量才说出口的。
“可以说山区地形复杂，需要时间侦察地形。”
“可以说新二团的兵力部署不明，需要加强情报搜集。”
“可以说当地补给不便，后勤保障尚未就位。”
“还可以说天气、道路、部队适应期等等。”
“理由多得是，只要想找，总能找到。”
他说完这番话，目光转向德川好敏，像是在等他的回应。
德川好敏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脸上的表情依然没什么变化，但那双眼睛里却有一种微妙的、正在计算什么的光芒。
“田中君说得有道理。”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已经拿定主意的笃定。
“拖，是眼下最稳妥的办法。”
“不说不打，也不说什么时候打，先把部队拉到晋省去，摆在第一军的序列里，让他们看到我们确实在准备。”
“至于准备的进度，那是另外一回事。”
他坐直身体，目光从四个人脸上依次扫过，声音变得更加干脆。
“而且，我们还有另一条路可以走。”
“什么路？”
松本茂追问道。
德川好敏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几个人，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沉默了片刻。
“做生意。”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像是每一个字都经过反复斟酌。
“做生意讲究的是和气生财，讲究的是各取所需。”
“打仗也一样，不一定非要你死我活。”
“如果能找到一种方式，让双方都得到好处，那就不需要拼个两败俱伤。”
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几个人脸上。
“八路军缺什么？”
“武器、弹药、药品、粮食，什么都缺。”
“我们手里有什么？”
“军需物资、装备、补给。”
“如果我们能以某种方式，把一些东西送到他们手里，换取一些平安，让双方相安无事，各干各的。”
“那我们就不需要硬碰硬了。”
屋里安静了将近十秒钟。
松本茂的眼睛越听越亮，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像是已经顺着这个思路想出了好几条具体的操作办法。
高桥正一还在微微皱眉，像是在权衡这种做法的风险和收益。
山田一郎依然抱着胳膊，但目光里的抗拒正在被一种更加务实的东西取代。
佐藤健二坐直了身体，脸上的表情依然沉稳，但嘴角却极轻微地弯了一下。
田中正一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开口了。
他的声音带着那种账房先生式的冷静和条理分明。
“师团长，这个思路，从实际操作层面来看，确实是可行的。”
“八路军缺物资，我们有物资。”
“如果能通过某种渠道建立联系，让他们知道第四师团的目标不是硬拼，而是各取所需，那清风谷方向的压力就能得到缓解。”
“我们不能让第一军抓住把柄。”
松本茂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警惕的审慎。
“如果让他们知道我们在跟八路军做买卖，那可是通敌的重罪。”
“所以方式要隐蔽。”
德川好敏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声音依然平稳从容。
“不需要直接接触，不需要面对面谈。”
“可以通过中间人，通过当地商人，通过各种看起来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渠道来传递消息。”
“万一八路军不买账呢？”
松本茂又问了一句。
“那就再想别的办法。”
德川好敏放下茶杯，目光变得更加笃定。
“反正硬碰硬是最后的选择，在那之前，能拖就拖，能和就和。”
“第四师团这两万多人，不是用来填战壕的，是用来做生意的。”
他看了看在座的几个人，确认没有人再提出异议，然后做出了最终的决定。
“那就这样定了。”
“第四师团按照华北方面军的命令，按期调往晋省，进入第一军作战序列。”
“到达之后，按兵不动，以侦察、准备、训练等名义拖延时间。”
“同时，尝试通过隐蔽渠道与清风谷方面建立联系，探明对方态度，争取达成某种谅解。”
“如果八路军不答应呢？”
田中正一问了一句。
德川好敏的目光变得更加深邃。
“那就到时候再说。”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我们自己的想法统一下来，去了晋省之后，不能乱了阵脚。”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人，语气郑重地确认道：
“都清楚了吗？”
四个人同时站起身来，齐刷刷敬礼。
“嗨！”
德川好敏点了点头，然后重新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而第二天的傍晚，第四师团驻地的仓库门前已经停满了运输卡车。
士兵们正在往车厢里搬运弹药箱、粮食袋和药品箱。
几个军官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清单，正在核对着数量。
虽然动作依然带着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但至少看起来像是真的在准备出发了。
德川好敏站在师团部二楼的窗前。
望着那些正在装车的士兵，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越过仓库和卡车，落在更远处的天际线上。
晋省，清风谷，新二团。
这几个地名和人名在脑海中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一枚硬币被反复抛起又接住。
他还不知道的是。
在几百里外的清风谷里。
张子枫正蹲在团部门口的石阶上，手里端着一碗热粥，望着远处训练场上那些正在加练的新兵们。
他也不知道，一支两万多人的部队正在向晋省移动。
而那个传说中的第四师团。
即将成为新二团下一个要面对的对手。
夜色渐深。
太行山的轮廓在天际线下若隐若现，像一道沉默的屏障。
远处的山道上，几十辆卡车正载着第一批辎重物资。
在暮色中朝着晋省的方向缓缓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