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华北平原腹地。
日军第四师团驻地。
这是一片占地极广的军营,营房整齐排列,训练场宽阔平坦。
从外面看去,这里和日军任何一个甲种师团的驻地没什么两样。
一样的规整,一样的肃穆。
但如果你走进去,就会发现一些微妙的差别。
训练场上没有震天的喊杀声,只有稀稀拉拉的几队士兵在做着最基本的队列训练,动作算不上整齐,口令也喊得有气无力。
操场边缘的几个士兵蹲在树荫下,手里捏着几张纸,正在低声讨论着什么。
凑近了听,能隐约听到“行情”“价格”“货源”之类的字眼。
更远的营房后面,几个军官模样的人围着一辆三轮摩托车,车斗里放着几箱东西,正在跟一个穿便装的中年人讨价还价。
那中年人从箱子里掏出一块怀表,对着阳光照了照,又掂了掂分量,嘴里说着什么。
一个军官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个数字。
中年人摇了摇头,又报了个价,两人你来我往,像在菜市场里争几毛钱的差价。
这就是第四师团。
日本陆军中最特殊的一支部队,士兵大多来自大阪,那里是日本最大的商业中心,商贩文化根深蒂固。
大阪人讲究实用主义,不做赔本的买卖,这个特点在第四师团身上被发挥到了极致。
此刻,师团部那栋两层小楼里,师团长德川好敏中将正坐在办公桌后面。
他五十出头,身材微微发福,面颊圆润,下巴上蓄着一撮修剪整齐的短须。
他穿着一件整洁的军装,领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坐姿也端正,看起来倒是有几分将军的派头。
但他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份刚刚收到的华北方面军电报。
他的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已经看了好一会儿了,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平静变成了微微的皱眉。
又从微微的皱眉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
“调第四师团至晋省,归第一军指挥。”
“目标歼灭八路军新二团。”
他放下电报,靠在椅背上。
歼灭八路军新二团?
他当然听说过那个新二团,也听说过那个叫张子枫的团长。
三个联队,两个旅团,前前后后加起来将近两万人的兵力,全栽在清风谷那片山坳里了。
连航空大队的飞机都被打下来十几架。
现在,这份电报把他和第四师团推到了那道风口浪尖上。
“来人。”
他朝门外喊了一声。
一个年轻的传令兵推门进来,立正站好。
“去,把参谋长和几个旅团长叫到师团部来,就说有紧急军情商议,让他们立刻过来。”
传令兵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跑出了办公室。
德川好敏重新拿起那份电报,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放下,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上。
第四师团在这里驻防了将近一年,一直过着相对太平的日子。
平时除了日常训练和维持驻地秩序,最大的营生就是做点小买卖。
军需品调剂、物资交换、偶尔倒腾几件从战场上“捡”回来的装备。
现在这份电报就像一块烫手的山芋。
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他在心里把华北方面军那些人的算盘转了一遍。
第一军接连受挫,筱冢义男那个家伙面子上挂不住,又拿不出更多精锐部队往清风谷那个无底洞里填,就把主意打到了第四师团头上。
用甲种师团的番号吓唬人,指望他们这支两万多人的部队去啃那块硬骨头。
他正想着,院子里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大佐军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身材瘦削,面容清癯,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不像个军人,倒像个账房先生。
他是第四师团的参谋长,田中正一。
“师团长,您找我?”
田中走到办公桌前立正站好。
目光在德川好敏脸上停留了片刻,又扫了一眼桌上那份摊开的电报,心里已经有了几分猜测。
“坐吧。”
德川好敏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等其他人到了再说。”
田中在椅子上坐下,腰杆挺得笔直,但那种挺直更多是一种职业习惯,而不是真正的紧张。
他在第四师团待了快三年了,很清楚这支部队的行事风格,也很清楚师团长的为人。
德川好敏这个人,表面上看着是个循规蹈矩的将军,实际上骨子里精得很。
在大阪待了这么多年,早就被那个城市的商贩文化泡透了。
他从来不干没好处的事,也从来不接没把握的仗。
紧接着,院子里又传来几阵脚步声。
门被推开,四个穿着大佐军装的男人鱼贯而入。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身材壮实,满面红光,步态带着一种不慌不忙的从容。
他是第一旅团长,松本茂大佐。
跟在他后面的是第二旅团长,高桥正一大佐。
再后面是第三旅团长,山田一郎大佐。
走在最后的是第四旅团长,佐藤健二大佐。
四个人在办公桌前站成一排,齐刷刷立正敬礼。
“都坐吧。”
德川好敏指了指旁边那些椅子。
四个人各自坐下,目光不约而同地集中在他身上。
屋里安静了片刻。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远处训练场上的口令声隐约透进来。
德川好敏没有急着开口。
他拿起桌上那份电报,在手里捏了捏,然后放在桌子中央,让每个人都能看到。
“华北方面军来了命令。”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那种从容的、不紧不慢的调子。
“让第四师团调至晋省,归入第一军作战序列。任务是歼灭八路军的新二团。”
屋里安静了将近五秒钟。
然后,第一旅团长松本茂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声音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抗拒。
“晋省?清风谷的那个新二团?”
他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地名和番号,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师团长,那个张子枫的新二团可是刚打掉了三个联队和两个旅团,连飞机都被敲下来十几架。”
“我们去那儿干什么?”
“那不是送死吗?”
第二旅团长高桥正一也开了口,声音比松本茂温和一些,但那股子不情愿的劲儿同样明显。
“师团长,我们第四师团这一年一直驻防,主力部队的作战训练强度也不算高。”
“突然把我们调到晋省去跟八路军精锐部队硬碰硬,准备时间太短了,风险太大了。”
第三旅团长山田一郎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同样写满了不情愿。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在等着别人把话说完再表态。
第四旅团长佐藤健二坐得最靠后,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来回扫了一圈,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笃定的意味。
“师团长,华北方面军这份调令,表面上看着是命令,实际上更像是在甩锅。”
“第一军自己解决不了新二团,就把我们推上去当替罪羊。”
“打好了,功劳是筱冢义男的。”
“打不好,背锅的是我们第四师团。”
德川好敏听完几个人的发言,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
他伸手把电报从桌子中央拿回来,折好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四个人脸上扫过。
“你们说的,我都知道。”
他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比刚才多了一层审慎的分量。
“这份电报来得确实不巧,我们第四师团在这里待得好好的,做点小买卖,维持日常训练,日子过得安稳。”
“突然让去晋省跟新二团拼个你死我活,换了谁都不愿意。”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专注。
“但问题是,命令就是命令。”
“华北方面军让我们调往晋省,我们就得调往晋省。”
“不服从命令的后果,你们比我清楚。”
屋里再次安静下来。
几个人都在等着德川好敏把话说完,知道他还有下文。
果然,德川好敏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不过,命令是让我们调往晋省,归入第一军序列。”
“至于到了晋省之后具体怎么打,什么时候打,用什么方式打,这些细节,还有商量的余地。”
他说完这句话,目光在四个人脸上缓缓扫过,像是在观察他们对这个暗示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