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彪眉头紧皱。
他当然知道这些伪军的下场。
但带着这么多俘虏撤退，根本不现实。
而且，这些伪军成分复杂。
其中不少是兵痞、混混。
甚至可能有铁杆汉奸，路上万一出什么幺蛾子，后果不堪设想。
“都给我闭嘴！”
张大彪厉声喝道。
“当汉奸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今天？”
俘虏们瞬间安静了一下。
但随即又有人哭喊起来。
“长官，我们不是自愿的啊！”
“当初我们也是晋绥军，跟鬼子拼过命的！”
“是长官投了鬼子，我们没办法啊！”
“我家还有老娘要养，我不能死啊！”
……
张大彪听得心烦，正要呵斥。
一个声音突然从俘虏中响起。
比其他人都要洪亮。
也带着一股子不同于普通兵痞的硬气。
“长官！八路军长官！”
张大彪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三十岁左右的汉子从人群中挣扎着站起来。
他身材中等，但很结实。
脸上有一道疤，从眉骨斜到嘴角，看着有些凶悍。
但眼神却意外地清亮，没有其他伪军那种浑浊和畏缩。
两名战士立刻用枪指着他。
“蹲下！不许动！”
那汉子没有反抗。
只是挺直了腰杆，看着张大彪，大声说道：
“长官，俺叫张家辉，原晋绥军61军218团三营二连排长！”
“太原会战的时候，在牛驼寨跟鬼子拼过刺刀。”
“脸上这道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他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悲愤。
“后来我们团长带着我们投了鬼子，俺不愿意，可不投降就是个死！”
“俺家里还有七十多岁的老娘，俺不能死啊！”
张家辉说着，眼睛红了。
“可当了这二鬼子，俺心里憋屈！”
“每天晚上睡觉都做噩梦，梦见在牛驼寨牺牲的弟兄们指着俺的鼻子骂！”
“俺对不起他们，对不起这身军装！”
他猛地撕开自己身上那件伪军的黄皮。
露出里面晋绥军的灰蓝色军装。
“长官，俺知道，当汉奸，罪该万死！”
“可俺心里，从来没忘了自己是个华夏军人！”
“从来没忘了要打鬼子！”
“长官，给俺个机会！”
“给俺这些弟兄们一个机会！”
“我们愿意加入八路军，戴罪立功，继续打鬼子！”
“就是用这条命去填鬼子的枪眼，我们也认了！”
“总比背着这汉奸的骂名，死得不明不白强！”
张家辉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掷地有声。
他身后的俘虏中，不少人也低下了头，有的开始抹眼泪。
能在这里当伪军的，除了少数兵痞，大多也是穷苦出身。
谁心里没点血性？
谁愿意真的给鬼子当狗？
张大彪沉默了。
他打量着张家辉，又扫视着那些俘虏。
从张家辉的眼神、语气。
还有他里面那件军装，张大彪判断，这人说的很可能是实话。
而且，此人能在这种时候站出来。
有条有理地陈情，胆识和口才都不一般。
以前在晋绥军里应该也是个角色。
更重要的是。
张大彪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独立团现在最缺什么？
装备和人！
尤其是经历过战斗、有一定军事素养的老兵！
眼前这些伪军，固然成分复杂。
但其中肯定有像张家辉这样被迫的，甚至有真打过仗的。
如果能把他们吸收进来，加以改造和教育，未尝不是一股力量。
总比把这些人都留给鬼子，或者干脆毙了强。
而且，团长那边，正缺兵员。
要是自己能带回去一些愿意打鬼子的新兵，团长肯定高兴。
想到这里，张大彪心中有了主意。
他走上前几步，来到张家辉面前。
“张家辉，你说你想加入八路军，打鬼子，戴罪立功？”
张大彪沉声问道。
“是！长官！”
张家辉大声回答。
“你这些弟兄里，还有多少跟你一样想的？”
张家辉转身，对着身后的俘虏们，大声喊道：
“弟兄们！都听见了吧？”
“八路军长官给咱们机会！”
“是继续当二鬼子，等着鬼子回来砍脑袋。”
“还是跟着八路军，真刀真枪跟鬼子干，当个堂堂正正的华夏人？”
“是爷们的，有种的，跟我张家辉站起来！”
俘虏们一阵骚动。
你看我，我看你，脸上满是挣扎和犹豫。
加入八路军？
那可是苦得很，纪律又严，打仗又拼命……
可是不加入？
留在这里等死？
或者继续当这人不人鬼不鬼的二鬼子？
终于，一个伪军士兵哆哆嗦嗦地站了起来，声音发颤。
“我跟张排长，我也想打鬼子！”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陆陆续续，大约一百多人站了起来。
他们大多比较年轻，眼神中还残留着一丝血性。
剩下的一百多人，要么是年纪大的兵油子，要么是吓破了胆。
或者干脆就是铁了心跟鬼子的。
低着头蹲在地上，一动不动。
张大彪粗略数了数，站起来的有一百二十人左右。
他心中暗喜，脸上却不动声色。
“好！”
张大彪朗声道。
“愿意加入八路军，跟我们走的，现在就到那边空地去集合！”
“不愿意的，继续留在这里！”
“是！”
张家辉第一个响应。
带着那一百二十多人，走到了指定的空地。
张大彪走到那些不愿意加入的俘虏面前，目光冰冷。
“你们不愿意走，可以。”
“八路军不杀俘虏。”
“但你们记住了！”
“当汉奸，给鬼子卖命，残害同胞，天理难容！”
“今天放了你们，是八路军的政策宽大。”
“但要是以后再让我们在战场上碰到，枪子儿可不认人！”
那些俘虏唯唯诺诺，不敢抬头。
“把他们绑结实了，嘴堵上，扔回营房里。”
张大彪对战士们吩咐道。
他可不希望这些人等会儿给鬼子报信，指出他们的撤离方向。
“是！”
处理完俘虏。
张大彪看了一眼怀表，凌晨三点五十分。
不能再耽搁了。
“全体注意！”
张大彪立于空地中央，声音洪亮。
“一连负责开路侦察！”
“二连、三连护送马队和物资，居中！”
“新加入的弟兄，跟在队伍最后，由一班负责看护协助！”
“急行军，出发！”
命令一下，队伍立刻动了起来。
一连的战士率先牵马出了大车店，沿着预定路线，消失在夜色中。
接着是长达一里多的马队。
三百多匹战马驮着粮食、弹药、火炮。
在战士们的牵引下，沉默而有序地前进。
马蹄声嘚嘚，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
但也顾不了那么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