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知道宝玉醒了,便去他屋里坐了一会,见他说笑如常,这才放了心。

可这份心一放下来,她又想起了另一桩事。

回房后,贾母让鸳鸯去把贾赦叫来。

贾赦一到,贾母也不废话,冷冷道:“免死铁券是荣国府最后一点保命的底子。如今底子没了,你儿子若再闹一回,阖府上下的命,你准备拿什么填?”

贾赦垂着头,照旧是那套话:“母亲放心,儿子日后一定严加管教。”

贾母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这话她听够了。

每一次都是“放心”,每一次都让人更不放心。

贾赦走了后,贾母靠在榻上,闭着眼,只觉得这几个月来,自己的心气一天比一天短。

她不是没想过狠手。

可真要撵出去,她又下不了决心。

这孽障再难管教,在府里也终究还有几双眼睛能盯着他,知道祸从哪儿起,也好赶紧想法子遮掩。若真逐出去,这几双眼睛就全瞎了。他一个人在外头,做了什么,惹了谁,府里半点不知道。等火从外头烧进来,想补都来不及。

念及此,贾母无奈道:“有时候我真不知道,是荣国府对不住他,还是他生来就是个魔星。”

鸳鸯端着热茶过来,小声劝道:“老太太别多想了,三爷虽说爱胡闹,但到底还是姓贾。”

贾母没接茶,只是叹了口气:“姓贾……若不是姓贾,倒还好了。”

说完,她摆摆手,让鸳鸯把茶放下,不再言语。

……

另一边。

应付完贾母,贾赦本来打算跟小兔崽子算算自己那十年爵俸的损失,但转念一想,小兔崽子好像也没提那三成份子的事。

万一被这么一提醒又想起来了,那吃亏的还是自己。

于是贾赦忍着痛,暂且把赔偿抛到了脑后。

等回到自己屋里,贾赦歪在榻上翻他那本《金石录》,忽听外头传来贾琮的声音。

“爹,你在吗?”

贾赦手里的书啪地掉在地上。

他还没回话,贾琮已经自己进来了。

贾赦当场从榻上弹起来,鞋都没穿好,一只脚光着踩在地上,指着贾琮喊:“你站在那儿,别过来!”

贾琮“哦”了一声,站住了。

贾赦盯着他,不安道:“你刚才喊什么?”

“爹。”贾琮又说了一遍。

贾赦的脸色难看道:“你是不是想要银子?”

“不是。”

“那是又把谁砍了?”

“没有。”

“不是要钱,也不是砍了人,那你小子喊的这么亲近?你上次这么喊,老子我赔了五千多两,你说实话,又惹什么祸了,你爹我受的住。”

贾琮:“没惹祸。”

“真没有。”

“没有。”

贾赦定了定心神,这小子虽然爱祸祸,但也从不跟他说谎,于是松了口气道:“你难得这么正经,爹就信你一回,说吧,什么事?”

贾琮挠挠头道:“近来身体好吗?”

贾赦跳了起来,朝外头大喊:“林之孝!快!去老爷我的私库看看,锁还在不在,门有没有被人动过,里头是不是被搬空了!”

林之孝在外头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

贾琮道:“我没去私库。”

“那你好端端跑进来问我身体好不好?”贾赦捂着心口,一脸难受道:“你就直说吧,是把老子那几件田黄石摆件拿去当了,还是借老子的名头在外头应了债?”

贾琮看了看他,没说话。

贾赦更急:“你别不吭声,你越不吭声,老子越觉得私库已经空了!”

林之孝喘着气跑回来,在门口道:“回老爷,私库的门锁得好好的,东西都在,账面上也没少。”

贾赦愣了愣,转头看贾琮:“你真没去?”

“没去。”

“那你为什么忽突然跑进来问我身体好不好?”

贾琮想了想:“随便问问。”

“你小子是随便的人吗?”贾赦感觉这小子今天太反常了,语气软了下来道:“你要真盼你爹我好,以后少惹点事,老子就烧高香了!”

贾琮“哦”了一声,又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贾赦等他出了门,一下瘫回榻上,拿袖子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林之孝小声问:“老爷,您没事吧?”

贾赦摆摆手:“没事,就是有点后怕,看清楚了,老爷我的私库真没事?”

林之孝:“看清了,确实没动过。”

贾赦皱眉,心里还是不太放心,让林之孝陪自己一块去私库点清楚。

……

东跨院里。

赵嬷嬷把碗端上桌。

碗是白瓷碗,面是一根到底的长寿面,汤是昨儿夜里就熬上的鸡汤,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滴了几滴香油,热腾腾的。

贾琮回来后就在桌前坐下,拿起筷子低头吃面。

晴雯从屋里出来,见桌上只有一碗面,又见赵嬷嬷在旁边站着,便问:“今日怎么吃起长寿面来了。”

“今天是三爷生辰。”

赵嬷嬷摸了摸贾琮的脑袋,轻声道:“三爷又大一岁了。”

晴雯愣了愣。

她看了看那碗面,又看了看埋头吃面的贾琮,半晌才道:“怎么没人提?”

赵嬷嬷叹气:“大老爷记性差,总记不住日子。”

晴雯哑口无言。

她想起宝玉生辰那几日,府里早早就开始张罗起来,老太太亲自问席面,二太太房里的人往各处送东西,连外头铺子都打发人来送贺礼,满府上下没有不知道宝二爷生辰的,也不知道多热闹。

她看着贾琮,见他不抬头,也不说话,只是一口一口吃着那碗面。

面汤的热气扑上去,把他半张脸都遮住了。

晴雯站了一会儿,回屋拿出一个红绳编的小坠子,放到贾琮手边。

那坠子编得很精巧,颜色鲜亮。

“给三爷的。”晴雯轻声道,“我也不会旁的,你将就着收着。”

贾琮:“哦。”

赵嬷嬷在旁笑了笑,又给他添了一勺汤。

等那碗面吃完,汤也喝干净了。

贾琮在院里荡秋千,晴雯端了茶过去,搁在石桌上。

她站着看贾琮荡秋千。

贾琮忽然开口道:“你要是想回碧纱厨,就回去吧。”

晴雯想了想,摇头道:“算了,那边规矩太多了。”

贾琮点头。

晴雯又站了片刻,才低声道:“三爷,我有个事。”

贾琮道:“说。”

晴雯道:“我表哥如今在外头给人帮工,吃了上顿没下顿。我想着,府里要是有缺人的地方,能不能让他进府来讨口饭吃。”

“嗯。”

晴雯无奈,虽然习惯了贾琮的说话方式,但还是搞不懂他想表达什么意思,只能继续问道:“嗯是什么意思?”

贾琮道:“去找林之孝,跟他说就行。”

晴雯犹豫:“林管事能答应吗?”

贾琮道:“不答应你就让金刚去揍他。”

晴雯噗嗤笑了:“那林管事还不得吓死。”

贾琮道:“他胆子没那么小。”

晴雯又笑了,说:“那我去试试。他要是连金刚都不怕,我就回来告诉你。”

贾琮点头。

晴雯出了东跨院,往林之孝办事的院子去了。

到了那儿,林之孝正坐着喝茶,见她进来,眼皮都没抬。

“什么事?”

晴雯把来意说了。

林之孝听完,又看她一眼:“三爷吩咐的?”

晴雯点头:“三爷说让您安排。”

林之孝道:“三爷有没有说别的?”

晴雯道:“没有。”

林之孝站起来,把茶盏往桌上一搁,脸上已经换上了笑:“这事好办。让你表哥明儿来一趟,我先看看人,再给他分个清闲些的差事。”

晴雯原本还准备了一肚子话,现在全用不上了。

她道了谢,转身出来,沿着回廊往东跨院走。

路上她想起自己从前在宝玉屋里时,想求个恩典,且得等上十天半月,还要看人脸色,还不一定能成。

如今到了三爷这里,只一句“去找林之孝,跟他说就行”,林之孝便当场就应了。

晴雯慢慢走着,觉得三爷比宝二爷厉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