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雯从林之孝那儿回来,步子轻快,脸上还带着笑。
赵嬷嬷正坐在廊下纳鞋底,见她回来,笑着问:“成了?”
晴雯点头:“林管事一口就应了,让我表哥明儿过去。”
赵嬷嬷笑着点头:“三爷开了口,他不敢不应。”
晴雯在廊下坐了,又替赵嬷嬷分线,嘴里说着林之孝如何前倨后恭。
赵嬷嬷听了一阵,抬头看看天色,说:“你早些把外头的东西收了,别沾了露水。”
晴雯应下,起身去收衣裳。
当天夜里,三更过了。
碧纱厨外头的回廊,跛足道人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
这几日他在荣国府附近逗留,可无论怎么看,都看不透这府里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他思来想去,不如引贾宝玉入太虚,让警幻仙姑亲自瞧瞧。
他从袖中摸出一截短短的线香,插在窗台缝里,拿火折子点着了。
青烟极细极淡,像一缕被月光洗过的丝线,顺着窗纸的缝隙无声无息地钻了进去。
贾宝玉的呼吸渐渐平稳了,紧皱的眉头慢慢松开,嘴角甚至浮起了一丝浅浅的笑意。
跛足道人站在窗外,静静等待着。
忽然。
引魂香的火星炸开,一道金红流光从香头里窜出来。
跛足道人傻眼了。
整截线香在一瞬间烧了个透亮,化作一团拳头大的金红色光雾。
光雾悬在半空中,滴溜溜转了两圈,然后像被人从中间扯了一把,猛地往四面荡开。
一道无声的涟漪从碧纱厨窗外扩散出去,掠过穿堂,掠过回廊,掠过一道又一道院墙。
涟漪所过之处,廊下的灯笼齐齐晃了一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枯枝簌簌地抖了一阵。
金刚趴在东跨院墙根下,两只耳朵忽然竖了起来。
涟漪荡过荣庆堂时,贾母正侧身睡着,鸳鸯刚替她掖好被角。
涟漪荡过贾赦的书房,贾赦趴在书案上,胳膊底下压着一本翻到一半的金石录,鼾声戛然而止。
荡过贾政的卧室,荡过邢夫人的偏院,荡过贾琏的东屋,荡过王夫人念经的佛堂。
荡过梨香院时,薛宝钗伏在桌案上睡着了,隔壁屋里薛蟠的鼾声像被人拿刀切了一截。
荡过林黛玉的院子,书从指间滑落,她闭上了眼。
最后那圈涟漪荡到了东跨院。
贾琮感觉到一股很轻很柔的力量在拉自己的眼皮。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一扯,闭上眼睡了。
金刚趴在墙根下,脑袋搁在爪子上,打了个哈欠,也闭上了眼。
最先醒来的是贾母。
她发现自己站在一片雾里,四周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清。
她心里正在纳罕,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夹着一声闷响和一声惨叫。
贾赦从雾里滚出来,四仰八叉摔在地上。
贾政从雾里走出来,一脸茫然。
邢夫人探出半个身子又缩回去,被后头的贾琏撞了出来。
贾宝玉被人从雾里抛出来,王夫人紧跟着出来扶住他。
贾环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地哭开了。
薛宝钗脚步一顿,很快稳住了。
薛蟠跌跌撞撞冲出来,一脚踩在贾环手上,贾环哭得更大声了。
薛蟠赶紧挪脚,扯着嗓子喊:“这他娘的什么地方!”
林黛玉走在最后,目光在雾中扫了一圈,走到薛宝钗身边站定,轻轻拉住了薛宝钗的袖口。
薛宝钗偏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贾琮站在人群最边上,旁边蹲着金刚,正歪着脑袋看雾。
沈其远从人群后头慢慢踱了出来。
他先环顾一圈,也不见半点慌张,反倒背过一只手,慢慢走到人群前头,伸脚往地上跺了跺。
“不是土。”他又蹲下,用指节叩了叩地面,“也不像石,更不是砖。倒像是整块的东西,一点接缝都没有。”
贾母见他如此,忙问:“沈先生,您可看得出这是什么地方?”
沈其远没抬头:“不好说,四野茫茫,上不见天,下不见地,脚底却硬得古怪。这地方不像人住的,也不像鬼待的。”
贾赦凑上来道:“您老说句痛快的,咱们是不是死了?”
沈其远道:“你见过死人还能凑这么齐的?”
贾赦摸着胡须道:“那倒没有。”
沈其远起身走到旁边一根雾中隐约现出的柱子前,仰头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一根手指,顺着柱上纹路慢慢描起来。
“这纹路,非篆非隶,也不像梵文。刻痕里还透亮,倒像有东西在里头流。”他说着,又把脸凑近了些,几乎贴到柱子上。
贾母看得心惊:“先生,小心些!”
沈其远道:“摸都摸了,若真有鬼,早该出来拦我了。”
话没说完,他竟从袖子里摸出一柄极薄的小刀,在柱上轻轻刮了一下。
贾赦摇了摇头,这老头的怪癖又上来了。
沈其远盯着刀尖上刮下来的那点粉末,眼睛直放光:“这质地,不似凡物,若能多刮些带回去……”
贾政无语道:“沈先生!这都没搞清楚怎么回事,您怎么想这些!”
沈其远头也不抬:“你懂什么,正是这个时候才要想带回去,不然白来一趟,还是你以为这地方还能再来第二回?”
贾母扶住额头,只觉头更晕了。
薛蟠缩在贾琮身后,小声道:“三爷,沈老头这是不是叫胆大包天?”
贾琮:“嗯。”
薛蟠道:“那咱们现在到底在哪里?”
贾琮没说话,抬头望向前方。
雾里那片巨大的宫阙轮廓,已经越来越近了。
沈其远忽然停住脚步,仰头望着那雾中缓缓现出的匾额,低声念道:“太虚幻境。”
贾母忙问:“先生认得?”
沈其远道:“不认得,但要是能上去摸一摸,兴许就认得了。”
他话音未落,四周雾忽然向两边退去,一座仙宫赫然立在眼前。
宫门紧闭,匾额高悬,门前玉阶生光,却不见半个人影。
沈其远抬脚就要上前细看,被贾政一把拽住:“沈先生,先看看再说!”
沈其远道:“看什么,这门又没开。”
话音刚落,宫门“吱呀”一声,缓缓开了一条缝。
众人面面相觑。
(淋雨淋感冒了,诸位彦祖,亦菲且看之,我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