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腾心里微微一沉。
贾赦的话不全是虚话,若单论昨晚的风头,贾琮确实不同了。
可越是这样,他越要掂量清楚。
贾琮是入了圣人的眼,可这种“眼”,到底是觉得他有趣,还是真要抬举他,眼下没人说得准。
圣上若只当他是只皮猴子,图个热闹,那这份青眼便轻得很,风一吹就散。反过来,若圣上真想用他,那贾琮将来要走的,就不是寻常子弟谋出身的路,而是往刀尖上走的路。
走成了,封侯拜将指日可待,走不成,满门都跟着遭殃。
这两条路,哪一条都不是王家能轻易往上押的。
况且贾琮实在太浑了,今日敢拆龙辇,明日就敢碰更要命的东西。
他若出事,荣国府有贾赦这个老无赖在前头顶着,王家可什么都没有。
圣意会变,朝局会变,人心更会变。
眼下没人说什么,那是看圣上的脸色,哪天圣上不笑了,那就难了。
到那时候,贾琮若连自己的出身都还没争出来,这满身的本事又有什么用?
王子腾思来想去,还是不想赌这一把,王家也赌不起。
王子腾抬起头,语气缓了几分:“凤丫头性子刚强,你家老三更不是个让人拿捏的,两人搁一块,一日能吵八回,不是良配,这亲事还是算了吧。”
贾赦心里骂了一句,嘴上却依旧带笑:“子腾兄不点头也成,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往后可别又觉得是我荣国府不识抬举。”
王子腾道:“你放心,我不反悔。”
贾赦也不纠缠,重新靠回椅背里,又变回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婚事谈不拢,银子我也实在拿不出。子腾兄,要不再缓缓……”
忠顺王爷接过话来:“贾恩侯,你既然不想谈,那本王也不勉强。去把老封君请来吧,就说忠顺王府要账来了,请她老人家现银结清。”
贾赦一听,身子立刻坐直了:“王爷,您这不是要下官的命吗,老太太要是知道了,还不得把下官腿打断!”
忠顺王爷道:“那你就给钱。”
贾赦拍着大腿叫苦:“下官真没有啊,你们看我像是腰缠万贯的人吗?”
王子腾忽然起身,一步跨上前,伸手就朝他怀里探去。
贾赦脸色大变,一边往后躲一边喊:“子腾兄!你这是做什么!青天白日的,怎好对下官动手动脚!”
王子腾也不答话,把人按住后,三下五除二便从他怀中摸出一叠银票。
“这是什么!”
贾赦整个人像被掐住脖子的鸡,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王子腾走回座位,把银票往桌上一拍:“这就是你说的没有?”
忠顺王爷看了一眼银票,又看看贾赦,笑了一声:“藏得倒是严实。”
贾赦的脸涨成猪肝色,强辩道:“那是我攒了半辈子的棺材本!你们怎么能……”
“只有一万五千两。”王子腾数完银票继续伸手,“剩下的五千两,拿来。”
贾赦双手一摊:“没有,真没有了。”
忠顺王爷:“那就打欠条,年底结清。”
“你们别太过分啊!”
二人齐声道:“写!”
贾赦无奈,只能让林之孝取来纸笔,颤抖着写了欠条,又按了手印。
王子腾把欠条递给忠顺王,忠顺王接了,朝贾赦道:“年底若是不清账,本王就拿着欠条去找老封君,连本带利一块收。”
贾赦瘫在椅子里,有气无力地摆摆手:“行吧,行吧,本官就是砸锅卖铁也会还上。”
忠顺王爷起身,王子腾哼了一声,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荣国府大门。
等出了门,王子腾黑着脸道:“今日算是看透了,这老东西怀里揣着银票,居然还哭了半天的穷。”
“本王早就知道这无赖没脸没皮了。”忠顺王爷摇了摇头道:“不过或许也就是这种无赖本色,才按得住他那个无法无天的儿子,换个人,早被那小子折腾散架了。”
王子腾哼了一声,不再说话,两人各自上轿,往宁荣街外去了。
另一边。
两人走后,贾赦在椅子里瘫了一会儿,随后一个翻身坐起来,伸手就往腰间摸。
摸出来一叠银票,他方才那张苦瓜脸没了,眉开眼笑地把银票重新抹平,又对着窗边的光一张一张照过去,嘴里还嘀嘀咕咕:“幸好老爷我机灵,还剩五千两。”
林之孝在旁边站着,欲言又止。
贾赦抬头看了他一眼:“看什么,今日这事不准说出去,老爷我自有道理。”
林之孝忙低头:“小的不敢。”
贾赦把银票重新揣好,正要叫人摆饭,外头就有鸳鸯来传话,说老太太请他过去。
贾赦眉头皱了起来。
他先把怀里的银票又摸了一遍,确认藏严实了,这才慢吞吞地起身,又对林之孝嘱咐道:“把门看好,谁来都不许进,有人问,就说老爷我病着。”
林之孝应声。
贾赦到了贾母院里,进门先堆起笑:“母亲找我?”
贾母靠在软榻上,见他来了,开门见山地问:“忠顺王爷跟王子腾今日过来,是为了什么事?”
贾赦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笑得自然:“没什么事,就是之前的买卖,有些账目要一起核一核,都是些小事,母亲不必挂心。”
贾母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显然没全信。
旁边的王夫人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怕不是那孽障又在外头惹了什么祸,连累上宝玉。”
贾赦转头看她,脸上还挂着笑:“弟媳,你这话我听着怎么这么耳熟?上回那几家找上门,你说是琮哥儿的不是。上上回宝玉挨了打,你又说是琮哥儿的不是。这回人家来我这儿喝杯茶,怎么又成琮哥儿的不对了?你这嘴莫不是开过光,专门往琮哥儿身上显灵。”
王夫人脸色发青:“我不过是问一句,大老爷何必夹枪带棒的。”
贾赦笑得更和气了:“我哪敢夹枪带棒,我是心疼你。成日里为琮哥儿操碎了心,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你生的。要我说,你要实在不放心,不如把他接到二房去养几天。就是他那猴儿得一块过去,你院里那些花啊草啊的,可未必经得住。”
王夫人气得手都在抖:“我何曾说过要养他!大老爷,你少在这儿胡扯!”
贾赦把手一摊:“你看看,我不提,你偏要提,我提了你又生气。你这哪是来问话的,分明是来跟我练嘴的。你要早说想吵一架,我就让琮哥儿来了,他一句话不说,往那儿一坐,你更来气。”
王夫人指着他:“你……”
贾母终于听不下去了,一拍榻沿:“够了!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嘴上没把门的!”
贾赦收了笑,垂手站好。
王夫人也红着眼睛别过脸去。
贾政一直坐在旁边没说话,两人停嘴了才开口道:“大哥,今日叫你来说的是母亲寿辰的事,眼看不剩多少日子了,该定下来的事,还是趁早安排好。”
贾赦一听不是要钱,顿时来了精神,忙道:“这是自然,母亲的寿辰,我哪回不是跑前跑后。母亲放心,今年办得肯定比往年还热闹些。”
贾母哼了一声:“你少给我添乱就是最大的孝心了。”
贾赦嘿嘿一笑:“母亲这话说的,儿子什么时候添过乱。”
贾母瞪他一眼,王夫人冷笑了一声,贾赦只当没听见。
他又赔笑几句,才从贾母院里退出来,出了门,又下意识按了按怀里那五千两,才哼着小调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