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蟠被说得整个人都瘪了下去,像只被踩了气的皮球,耷拉着脑袋坐在那儿,茶也不喝了。
沈其远瞥了他一眼,倒也没再骂,只朝贾琮说:“拿点果子出来,光喝茶,越喝越没劲。”
贾琮从袖子里摸出几颗梨,放到桌上。
沈其远拿了一颗,也不削皮,咬了一口,眼睛微微眯起来:“这梨不错,你种的?”
“嗯。”
“比你爹强,你爹当年在宫里偷梨,专挑青的,还骗老夫说脆,结果咬一口,酸得脸都皱成包子。”沈其远又咬了一口,忽然道,“薛大傻,你可知大周律里,嫡庶是怎么分的?”
薛蟠抬起头,愣愣道:“嫡子承家业,庶子给点银子打发了呗。”
“那是你们商贾之家的分法。”沈其远道,“公侯府里,嫡庶是命。嫡子再蠢,也能袭爵。庶子再强,也得从旁门出。你这样的,是投错了胎。贾琮这样的,是胎投对了,但名分没跟上。”
薛蟠听得直点头:“我也觉得我投错了,起码也得侯爵之家才衬我。”
贾琮开口道:“名分,老田在平安州也说我名分不够,借不到兵。后来我顶着贾宝玉的名号,兵就借到了,粮也批了。”
沈其远乐了,问道:“你借兵是怎么回事,说说你在平安州都干了什么。”
贾琮把在平安州做过的事说了一遍。
“这就是你那批货的来处?”
“嗯。”
沈其远抄起戒尺给了贾琮一下。
戒尺断了。
沈其远从桌底又抽了一根出来继续说道:“前半截,有几分贾代善的样子。后半截,像你爹喝多了干出来的事,套贾宝玉的壳,更是下下策。”
贾琮没说话。
沈其远道:“你以为借个名号,就能借来名分。可你借的不是名分,是债。赵岳的兵,是因为你顶着贾宝玉三个字,才敢借。何安的粮,也是看那三个字的面子。你打的仗越漂亮,外头记得越牢,最后全成了贾宝玉的。你累死累活,名声是他的,麻烦是你自己的。你爹后来去摘,摘得掉纸上的,摘不掉心里的。那帮人想起你,头一个还是宝二爷。”
他顿了顿,又说道:“得幸亏贾宝玉是个废物。他若稍微能顶一点事,你在平安州做的一切,就是给他做嫁衣,你连个名字都留不下。”
薛蟠忍不住问道:“你怎么知道贾宝玉是废物?你又没教过他。”
沈其远道:“前几日,他娘带他来给老夫看了一眼。”
薛蟠瞪大眼:“看一眼就知道?”
沈其远抄起戒尺又给了薛蟠一记,薛蟠被打的转了个圈,人都晕了。
“废话,老夫一眼便知他这十几年,除了让人捧着,什么也没长出来。那玉是死物,人也是。眼里没有争气,身上没有骨头。富贵堆里养出来的,不是废物是什么。他爹还指着他光宗耀祖,不如指望那玉自己成精。”
他又补了一句,“跟他爹一样,都是被一个‘嫡’字养废的。”
赵彻轻声道:“先生说的在理。”
沈其远一戒尺抽在赵彻手上,疼得赵彻直抽气。
“拍什么马屁。”
他看向贾琮,继续道:“再说你出关打草谷。抢了部落,打得过瘾。可你抢就抢了,还带着百姓一起去做什么。百姓是种地的,不是打仗的。你让他们见过了血,又分过了钱,回去之后谁还肯老实种地?平安州的地谁来种?边军谁还肯安心当差?你拉起来的不是民心,是一群见过腥的狼。狼喂饱了,就想天天吃肉。你不在,他们迟早自己去找肉吃。”
贾琮愣住。
沈其远又敲了敲桌子:“设卡那事,要单收点过路费,也不算什么。几两碎银子,人家只当打发叫花子,不跟你计较。可你后来抢人家货,那性质就变了。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你这是把四家外戚的脸面按在地上抽。他们寻上荣国府,贾宝玉算是发挥了一点作用,把锅顶了,但也就那点用,他本来就是废物,名声差不差对他无关紧要,可你就麻烦了,将来你若再去平安州,还得对上这四家人,到时候麻烦少不了。”
他继续道:“还有札萨克部那一仗,你打得漂亮。可打完了呢?你把十二部的人全放了。你是菩萨转世,还是怕他们以后不给你上香?草原上只认刀。你放他们,他们不会记恩,只会觉得你不敢杀。贾代善当年为什么在草原上没人敢反?因为他该杀的时候,从不手软。你倒好,全放了。你这不是立威,是给人留话柄,你说你蠢不蠢。”
贾琮沉默。
骂完人,沈其远放下戒尺,喝了口茶,忽然问:“对了,你刚才说回来路上捡了颗狐狸内丹?拿出来老夫看看。”
贾琮从袖子里摸出那颗碧绿珠子,放在桌上。
沈其远一见那珠子,先是眯眼看了看,又从袖子里摸出块帕子垫着,拿起来对着光转了几圈。
随后放在鼻前嗅了嗅,又伸出舌头,飞快地舔了一下。
赵彻恶寒。
薛蟠整个人都往后缩:“你怎么什么都敢舔!”
沈其远咂了咂嘴,眼睛发亮,像瞧见了什么新奇的玩意儿,连连点头:“好东西,凉中带苦,腥而不臭。先受了雷火,又沾了地气。难得,难得。”
薛蟠小声对赵彻道:“他这是不是打算吃?”
赵彻没说话,只往后挪了挪椅子。
沈其远让童儿取来一只小木匣,把内丹放进去,又往匣中垫了块细布,才放到自己案边,说:“老夫先留几日。”
贾琮看了那匣子一眼,没说什么。
沈其远喝了口茶,又开口道:“你截了四家外戚的货,又把贾宝玉推出去顶雷,这事听着像是还有后手?”
贾琮想了想,把自己没做完的事说了。
沈其远端着茶盏,慢慢转了两圈,方才开口道:“要这样说,贾宝玉这壳倒是借的不错,事发了,人家都会先找他,你还有时间去应对。”
沈其远喝了口茶,继续说道:“以边军为刀,以百姓为路,以十二部为饵,又知道把何安和赵岳都拉进来。一环套一环,做得像那么回事。若抛开荣国府跟大周律,单看你在平安州这几手,算得上有模有样。”
他摇头道:“只可惜你抛不开,荣国府是你出身的根,大周律是你脚下的地。你想在关外另起炉灶,可你的货要进关,人要回京,刀要朝廷发,路要官府保。你一步都离不得它们,所以你这套,越做到后头,越会反噬。因为从根上,你就把自己摆在了朝廷对面。”
贾琮静静听着。
沈其远道:“老夫今日不跟你讲朝廷法度。只告诉你一句,你想做这些,不是不能做。但你不能用现在的身份去做。你现在是谁?荣国府庶子,一个连族学都待不下去的小混蛋。你拿这个身份去,再好的局,也成了匪。你得先换个活法,等你站到台面上那天,不用你抢,路自己会通。”
贾琮沉默了一会儿,问:“哪一天。”
沈其远道:“等你能堂堂正正站在平安州城头的那一天。”
说完,他将茶一饮而尽,“散了吧。”
三人起身,行礼后走了。
(撑不住了,赚的钱还不如跑外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