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田带着佃户们开始打扫战场。
两百来个佃户散在营地里,动作生疏得让人着急。
老田站在营地中央,看着这群人笨手笨脚的模样,忍不住骂了一句。
“别扯了!先牵马,再赶牛羊,然后搜俘虏的身,一样一样来!”
佃户们被他一吼,总算有了点章法。
营地里能带走的东西比老田想的多得多。
成群的牛羊被赶到一处,在草地上黑压压地铺了一片。
缴获的战马膘肥体壮,鬃毛在晨光里泛着油亮的光泽。
帐篷里搜出来的金银器装了好几大箱,成捆的皮货堆得比人还高,药材用羊皮袋子封着,掂在手里沉甸甸的,都是草原上晒足了日头的上好货色。
东西太多,板车不够用。
老田让人先装金银器和皮货,再装药材,最后塞了些弯刀弓箭。
牛羊实在赶不过来,只能挑好的带走,剩下的和带不走的粗笨家什堆在一处。
佃户们站在那堆东西前头,一脸心疼。
老田也心疼,但没办法,就这点人手,能带走的实在有限。
等扫尾完,贾琮对佃户们说道。
“你们分一成。”
二百佃户身上还带着打扫战场时蹭的灰土,听完这话全都愣住了。
今年不用交租已经够高兴了,还能分东西?
有人扳着手指头算一成是多少,算了半天没算明白,索性不算了,反正比种地强。
“边军分三成。”
贾琮说完,骑兵们全都愣了。
三成。
他们当兵吃饷,出来打仗本就是分内的事,谁也没想过能额外分到东西。
骑兵们交头接耳了一阵,然后不知是谁先朝贾琮抱了个拳,紧接着整片营地里抱拳的动作此起彼伏。
开战前他们不是没嘀咕过。
谁知道贾琮会不会带他们去送死。
但等到开打之后,贾琮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他们心里的嘀咕就全散了。
眼下仗打完了,人没死一个,还分了这么多东西,骑兵们看贾琮的眼神已经和出发时完全不同了。
队伍沿着来时的车辙往回走。
来时粮车上堆的是粮草,回时粮车上堆的是皮货、药材和缴获的金银器。
佃户们赶着车,后头还跟着一大群牛羊,一路上哞哞咩咩的叫声不绝于耳。
进了平安州城,贾琮让老田安排八百骑兵在庄子里修整。
老田跑前跑后地张罗,等安顿好,天已经黑透了。
他走到贾琮身边,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三爷,这八百人不还回去吗?”
“还,但是迟几天。”
老田本来还想说两句,但想想还是算了,转身走了。
次日一早,贾琮让老田去城里雇佣百姓。
老田问雇多少。
“先雇一千,工钱记荣国府账上。”
老田愣在当场。
一千人。
他们哪有那么多地给人家种的,这小祖宗分明就是在准备下次出关。
他叹了口气,转身往城里去了。
……
转眼间,两个月过去。
赵岳觉得自己快被贾宝玉逼疯了。
说好了借人就打,打完就还,结果仗打完了,人不还了。
他派人去庄子上催了三次,头一回老田说宝二爷出关办事了不在,第二回老田说宝二爷刚回来又出去了,第三回派去的人连老田都没见着,只从门缝里塞出来一张纸条,上头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骑兵还有用,用完了就还。
赵岳气得跺脚。
仗打完了骑兵还有用?
有什么用?
留着种地吗?
何安这边也很头疼。
头一回贾宝玉来要粮草,何安心想这买卖值,双份人情不是什么时候都能赚的,于是就给凑了。
第二回又来,何安想着上次都给了,这次不给说不过去,咬着牙又凑了。
第三回居然还来!
何安坐不住了,亲自跑到庄子上问到底还要多少,结果贾宝玉不在,老田满脸堆笑地给他倒了碗茶,说宝二爷临走前交代了,何大人要是来问粮草的事,就说还麻烦您再帮衬一把。
何安端着茶碗的手都在抖,但粮草已经给了两回了,现在撂挑子,前面给出去的不都白给了吗。
他只能咬着牙又凑了一批。
等到第四回,他连平安州的常平仓都动用了。
何安看着衙役们把常平仓里的存粮一袋一袋往外搬,心都在滴血。
常平仓这东西朝廷盯得紧,每年都要上报账目,要是被上头发现少了一大批粮食,他这个知州怕是做到头了。
但比起粮草。
何安更头疼的是另外一件事。
贾宝玉那疯子居然把平安州百姓带出关了!
浩浩荡荡的上千人,守城的兵丁没敢拦,等何安追出去,人已经没影了。
回到衙门,他提心吊胆的了好几天,整晚整晚的睡不着。
好不容易熬到百姓回来,没发生家家缟素的惨祸,他这才松了口气。
但这口气才松了几天,贾琮又带人走了,这次更多,足有两千多号百姓跟着去了。
何安都快跳起来了,一问才知道上次百姓们跟着贾琮出关抢劫,回来后牛羊,金银器,皮货,药材零零碎碎的不说多,人均有份。
没去的百姓都眼红了。
一年到头种地才几个钱,能不能吃饱还两说呢,现在出关押一趟粮草,分牛分羊又分钱。
这特么谁不去啊。
于是乎哪怕贾琮没要那么多人,一些百姓也自带干粮跟去了。
何安还不敢拦。
这些人都穷疯了。
好不容易有条财路,要是被断了,他们是真敢弄死他的。
……
苦闷的赵岳来找更苦闷的何安诉苦,两个人对坐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把贾宝玉从头到脚骂了个遍。
赵岳骂贾宝玉不讲信用,何安骂贾宝玉无法无天。
赵岳说八百骑兵到现在没还,何安说常平仓储粮都动了。
赵岳说再这么下去他这参将没法当了,何安说再这么下去他这知州也没法当了。
两个人骂完了,沉默了一阵,同时抬起头来。
赵岳先开了口:“不能再让他这么折腾下去了。”
何安点头:“本官也是这个意思。”
两人一拍即合,当即各自去办。
赵岳回营里发了调令,何安回衙门写了告示。
骑兵调回,赵岳带边军镇场子,百姓被拦在城门口骂骂咧咧地散了。
何安站在城门口,看着那群刁民一步三回头地往回走,觉得胸口那块压了两个月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结果半个月后,赵岳又来了。
他的脸色比上回来诉苦的时候还难看。
何安问他怎么了,赵岳坐下来灌了半壶茶才说道:“兵是召回来了,人管不住了。”
何安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僵。
原来那八百骑兵回去之后,修宅的修宅,买地的买地,媳妇小妾全都整,个个花钱如流水。
旁人问起来,全说是跟着宝二爷出关发了财。
边军总共才多少人?那八百人的事传遍了,剩下的兵卒谁还坐得住?
现在只要贾宝玉出关,他营里就有人生病,今儿头疼,明儿肚子疼,后天老娘病重,大后天媳妇要生了。
赵岳一点办法都没有,本来朝廷就年年欠饷,现在有条财路,他是不忍心,也不敢去拦。
何安听完将手里的茶盏慢慢搁回桌上。
“你的意思是……”
“不是我的意思,是事实。”
赵岳把茶壶里最后一点茶底子倒进自己碗里,一口灌了,“贾宝玉现在有兵器甲胄,有草原战马,他缺的只是会打仗的兵。我调回了八百,他转头就能从我的营里再拉走八百。用不着借,有的是人抢着跟他去。”
何安急了:“不是,那粮草呢,本官已经不给粮草了,他还能打仗?”
赵岳揉着太阳穴道:“我问过了,跟着的百姓不但自带干粮,还凑粮供给骑兵,那小子也大方,回回都分好处,谁都有份。再算上抢匈奴的,那小子根本不缺粮。”
何安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窗外传来街上的吆喝声,不知是谁家的孩子在巷子里追着跑,嘴里喊着宝二爷的名号,说要骑大马抢匈奴。
“拦不住了。”何安道。
赵岳重重叹了口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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