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关之后,队伍沿着草原上的车辙一路向北。
八百骑兵列成长队,马蹄踏在枯黄的草场上,扬起一条长长的尘尾。
佃户们赶着粮车跟在队伍中段,一个个攥着缰绳的手都在抖。
有人低声问旁边的人匈奴人会不会在路上就杀出来,被问的那个摇了摇头,说自己也是头一回出关,什么都不知道。
几个跟来的半大小子倒是不知道怕,坐在粮袋上东张西望,被大人骂了一句坐稳了,才缩着脖子安分了片刻。
草原上的风又干又冷,刮在脸上像钝刀子割肉。
白天日头晒得人冒油,夜里裹着毯子还直打哆嗦。
走了两天,队伍在一条浅河边扎了营。
贾琮坐在篝火旁翻那本《战阵随录》,翻到阵法篇的时候停了手。
火光映在泛黄的书页上,贾代善当年手绘的阵图已经被岁月晕开了边角,但锥形阵的轮廓依旧清晰。
阵图旁边批着一行小字,字迹比正文潦草几分,却笔笔透纸:锥形阵,陷阵之矛也。锋锐则无坚不摧,锋钝则全军皆溃。锥尖者,当为全军之胆。
他把书合上,塞回袖子里,抬头看了看天边那轮又大又圆的月亮。
……
第三日黄昏,探路的骑兵回来了,说前头十里外有一片矮坡,坡下便是那个部落的营地。
帐篷约莫两百来顶,人数与老田说的差不离,千人上下。
营地里篝火烧得正旺,炊烟袅袅,看样子正在做晚饭。
贾琮让队伍在原地休整。
八百骑兵下了马,检查马肚带,紧弓弦,磨刀锋。
佃户们从粮车上卸下干粮分给兵卒,一个个紧抿着嘴,手上的动作比平时笨拙了许多。
老田蹲在粮车旁边,反复检查着捆绑货物的麻绳,打了三遍结又拆了三遍。
他站起来走到贾琮身边,嘴唇翕动了半天,最后只说了句三爷小心,便退到了后队。
月亮偏西的时候,八百骑兵摸黑出发。
马蹄裹了布,走在草地上只发出闷闷的钝响。
十里路,走了不到半个时辰。
翻过那片矮坡,坡下便是部落营地。
此时篝火已经烧成了暗红色的余烬,营地里静悄悄的,连巡夜的哨兵都靠在帐篷边上打盹。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马打响鼻的声音,和火堆里木柴偶尔噼啪的脆响。
贾琮骑在马上,站在矮坡的最高处。
月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一直延伸到坡下的草地上。
他摘下那杆丈二大枪,枪尖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枪尾的朱缨被夜风吹了起来。
他身后,八百骑兵在月光下排成锥形阵,以他为锥尖,层层加厚向后延伸,像一只正在蓄力的铁锥。
佃户们留在坡顶,有人连呼吸都忘了,只瞪大眼睛看着坡下那片即将展开的杀戮。
贾琮深吸一口气。
草原上的夜风灌进肺里,又干又冷。
他双腿一夹马肚,枣红马长嘶一声,从矮坡上俯冲而下。
八百骑兵紧随其后。
马蹄声在夜空中炸开,震得坡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滚。
贾琮冲在最前面。
枪尖对准营地外围的第一座帐篷,帐篷的毡布在他眼中急速放大。
然后他出枪了。
这一枪刺出去,枪尖在空中陡然化作十几道寒芒。
那不是虚招,每一道枪影都是实的,只是出枪的速度太快,快到了极致,看在人眼里便成了同时刺出的十几枪。
十几道寒芒没入帐篷,毡布被枪风撕成碎片,碎布和草屑在空中翻卷。
贾琮用不着收敛力道。
在京城他从来没放开过手脚,砸铺子要收着,打京营要收着,连抢贡马都要收着力道免得把马惊了。
但在这里,在这片草原上,他可以把每一枪都刺满。
不用担心对方能不能接下,不用考虑反击能不能伤到他,甚至不用去分辨哪个是敌人哪个是障碍。
在他面前,一切都一样。
他只需要出枪,把枪刺进所有挡在前面的东西里。
八百骑从营地南边凿了进去。
以贾琮为锥尖,八百骑兵紧随其后,像一把烧红的铁锥捅进黄油里,将整片营地从南到北撕了个对穿。
贾琮枪尖所过之处无人可挡,刚冲出帐篷的敌人还没看清他的脸便被挑飞。
他每一枪扫出去都带起一片血雨,枪杆上沾满了碎布和草屑,枪尖却始终锃亮,月光照在上面,泛起一层冰冷的银辉。
冲出营地北端之后,贾琮拨转马头,重新面向营地。
身后的骑兵跟着他调转方向,队伍在月光下画了个弧,再次对准了那片已经被撕开一道裂口的营地。
营地里已经乱了套,有人在火光中四处奔逃,有人试图翻身上马却被挤得滚落在地,有人举着刀想要抵抗,刀还没举稳便被骑兵的马蹄踏翻。
贾琮依旧冲在最前面,枪尖画出的寒光一道接一道,没有间隙。
冲出南端,再次拨转马头。
这一回已经没有人抵抗了。
匈奴们跪在地上,弯刀举过头顶,浑身抖得像筛糠。
有人用匈奴话大喊求饶的话,声音尖细而发颤。
贾琮没有停下。
锥形阵再度穿过营地,在营地北端缓缓停住。
他勒住马,看着被碾烂的营地。
帐篷的残骸在燃烧,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张白净清秀的脸上沾了几滴血。
老田从坡顶站起来,两条腿还在打颤。
倒不是怕,是被贾琮勇猛震撼到了。
便是老帅当年使用锥形阵,也没有贾琮这般干脆利落。
他深吸了一口气,朝旁边的佃户挥了挥手。
“下去打扫战场!”
佃户们从坡上涌下来,一个个走路的姿势都不太利索,有人腿软得差点从坡上滚下去。
他们头一回见识这种场面,头一回看见自家小爷在战场上是什么样的人。
一个年轻佃户绕过地上的尸体时脚下一绊,低头看见一张满脸是血的脸正瞪着他,吓得往后蹦了一步,被身后的同伴推了一把才回过神来。
老田走到贾琮马前,仰头看着马上的贾琮,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说了句:“三爷,战事已定。”
贾琮嗯了一声,开口道:“值钱的全部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