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里有兵有粮,贾琮频繁带着人出关抢劫。
每次都是闪电战,抢完就走,一点也不耽搁。
抢的多了,名声也传开了,离边关近的部落能跑的全都往草原深处跑了。
眼看没的抢了,老田刚松了口气,贾琮又把他叫来了。
“三爷。”
“去跟出关的商队说,平安州有一批军械要出手,价格很便宜,让他们去草原散散消息。”
“谁敢卖军械?”
老田震惊,这可是资敌,杀头都是轻的。
“我。”
老田:“……”
贾琮淡淡道:“假消息。”
老田苦着脸去了,这小祖宗太能折腾了。
……
阿尔斯楞在草原混了这么久,靠的就是一个稳字。
他收到消息说平安州有人在废弃驿站卖军械,他照例先派了探子去。
探子回来后说那边就一个小孩,一个老头,几个家丁,几辆板车,车上堆着很多箱子。
阿尔斯楞听完就乐了。
一个小孩?一个老头?这买卖做得也太轻松了。
他当即点齐五百人,浩浩荡荡地杀向驿站。
到了地方一看,果然跟探子说的一模一样。
那小孩站在最前头,白净清秀,脸上连点风沙磨过的痕迹都没有,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养出来的小公子。
旁边是个干瘦老头,后头几个家丁缩头缩脑的,站没站相,显然不是兵卒。
板车上的箱子倒是码得整整齐齐,有几个箱子盖没合严实,从缝里能看见里头码着的兵器。
阿尔斯楞勒住马,拿马鞭朝那小孩一指,用生硬的大周话喊道:“你们就是卖军械的?”
贾琮点头:“对。”
阿尔斯楞忍不住又打量了他两眼,实在搞不懂为什么这小孩是带头的。
不过他也不想搞懂,一个小孩而已。
他拿马鞭拍了拍自己马背上的钱袋,故意把银子晃得叮当响,哈哈大笑道。
“小孩,大爷我是军械又想要,银子又不想给,你说怎么办?”
贾琮:“巧了,我也是。”
阿尔斯楞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正想问什么叫你也是,忽然听见驿站两侧的山坡后头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隆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像闷雷贴着地面滚过来。
他身边的副首领先变了脸色,猛地拽住缰绳往后退了两步。
八百骑兵从山坡后头绕出来,在荒滩上一字排开。
阿尔斯楞看看堵了他后路的八百骑兵,脸都绿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那小孩。
“你小子想黑吃黑!”
“嗯。”
阿尔斯楞瞬间变脸,气呼呼的拍着钱袋道:“你讲不讲道理!我可是正经来做买卖的!银子我都带了!”
“你刚刚说不想给。”
“没有的事。”
阿尔斯楞摆手道,“我这人做生意最讲信用,草原上你打听打听,谁不知道我阿尔斯楞的名号!”
“没听过。”
阿尔斯楞噎了一下,又拍了拍胸脯:“那是你孤陋寡闻!我跟你说,我在草原上也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手底下五百号兄弟,走到哪都有人请我喝酒。”
“跟我有什么关系。”
阿尔斯楞见贾琮软硬不吃,当即沉下脸道:“你小子这是吃定我了!”
贾琮点头:“是。”
阿尔斯楞瞪大了眼:“你就不能说得委婉点?”
“没错。”
“这不还是一个意思吗!”
“对。”
阿尔斯楞觉得自己再跟这小子说下去,都不用打,气都能气死。
他拔出弯刀朝贾琮一指,吼道:“给我冲!先把这小鬼给我抓住!”
五百骑兵呼喝着催马上前。
然后阿尔斯楞就发现了奇怪的事。
身后八百骑兵立在原地,纹丝不动,像是等着看戏。
只有那个小孩一个人骑着马朝他这边冲了过来。
他心头一阵狂喜。
这小鬼怕不是脑子有病,骑兵放着不用,自己一个人冲过来送死。
“活捉他!”他扯着嗓子喊,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前排几十个骑兵争先恐后地催马上前,弯刀在日光下连成一片刺目的光。
贾琮抬手一抖。
枪尖化作十几道寒芒。
十几个骑兵同时从马背上翻了下去。
再一抖,又是十几个人滚落在地。
那杆枪每抖一下都是一片人仰马翻,每收回来一次都带出一蓬血雨。一眨眼倒了五六十个,再眨眼又倒了五六十个。
冲上去的一个都没能冲到那贾琮马前。
阿尔斯楞人都傻了。
他总共就带了五百人,照这个抖法,用不了一盏茶的工夫他就得被抖成光杆首领。
“停!别抖了!”他从马背上站起来,嗓子都劈了,“住手!都给我住手!投降!我投降!”
贾琮勒住马,枪尖悬在一个骑兵的鼻子前面只差半寸。
那骑兵两眼对在枪尖上,斗鸡眼都快瞪出来了,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阿尔斯楞从马背上跳下来,大步走到贾琮马前,腮帮子上的肉抽搐了两下。
“五千两,我就带了五千两,都给你,拿了以后你得放我们走。”
“杀了你们,银子也是我的。”
“你不能这样!”阿尔斯楞跳脚道,“草原规矩,交了银子不杀人。”
“你自己信吗?”
阿尔斯楞尴尬的点了点头:“这会还是信的。”
贾琮看着他,没说话。
阿尔斯楞听着身后有了动静,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骑兵在摆阵型,脸色顿时一白,回头继续说道。
“我现在改口还来得及吗?”
“你说呢。”
“那我换个说法,我其实是来跟你交朋友的。”
“交朋友带五百人?”
“排场大嘛,我这人好面子,出门不带五百人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
“那你现在好意思了?”
“也不好,这身衣服不太衬我,我想回去换一件。”
贾琮把枪搭在阿尔斯楞肩膀上,那意思不言而喻。
阿尔斯楞郁闷道:“我今天是不是一定要死?”
“嗯。”
“我有一个条件。”
“不听。”
阿尔斯楞喊道:“你得告诉我你叫什么。我阿尔斯楞好歹也是草原上有名有姓的人物,被杀了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说出去太丢人了。”
“贾宝玉。”
阿尔斯楞等了一会,发现没有下文了,瞪大眼睛:“就没了?别人报名字都是什么草原雄鹰沙漠苍狼的,你就三个字?”
“够用了。”
阿尔斯楞问道:“你是不是还有个外号什么的?”
“没有。”
“那你自己取一个嘛,什么黑吃黑小霸王,平安州第一抖什么的。不然人家问阿尔斯楞被谁杀了,一说贾宝玉,没人认识,我还要不要脸了。”
“你还有脸?”
阿尔斯楞他不服气道:“我怎么就没脸了?我在草原上也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谁见了不得叫我一声楞哥!”
贾琮想了想,手里的枪离开了阿尔斯楞的肩膀。
半晌后。
阿尔斯楞捂着光溜溜的身子,边跑边回头骂。
“贾宝玉!你给我等着!这事没完!我阿尔斯楞在草原上混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被人扒成这样!你等着,我回去就点齐人马,我……我……”
他“我”了半天没喊出下文来。
点齐人马?他带出来的五百人被人家抖了几下就倒了一百多个,剩下的人现在跟他一样光着屁股在风里跑,他拿什么点?
阿尔斯楞到底是什么都没说出来,捂着脸跑了。
老田在旁边站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没忍住。
“三爷,就这么放他们走了?万一他们回去跟人把消息传出去……”
“传什么?”
老田想了想,笑了。
被人抢了个精光,连裤子都没剩下,最后光着屁股跑回去。
这种事谁有脸往外说。
指不定他还巴不得别人也来踩这个雷。
毕竟一个人丢脸是丢脸,一群人丢脸就是扯平了。
老田对山坡后打了个手势,不多时佃户们下来,清理现场,该收的收走,用浮土掩盖血迹,然后让骑兵藏回去继续等着下一拨人。
……
阿尔斯楞带着他那群光溜溜的手下在草原上走了整整一天一夜,才远远看见自家部落的帐篷。
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渴望回家,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害怕回家。
渴望是因为他实在不想再光着屁股在草原上吹风了,害怕是因为他不知道怎么跟部落里的人解释。
五百号人全副武装地出去,回来的时候连裤腰带都没剩一条。
他在营门口站了好一阵,深吸一口气,然后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营地里正在做饭,炊烟袅袅,几个老妇人蹲在篝火旁边搅着肉汤。
最先看见他的是几个孩子,那孩子正蹲在地上玩羊骨头,抬起头来,眼珠子瞪得溜圆,喊了一声阿妈你快看楞叔回来了。
然后整个营地都安静了。
搅肉汤的老妇人手里的勺子掉进锅里,正在钉马掌的汉子锤子砸在自己脚面上,几个年轻女人从帐篷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赶紧缩回去了。
一个老妇人颤巍巍地站起来,走到阿尔斯楞面前,仰着头看他,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楞子,你的衣服呢?你的弯刀呢?你的马呢?你带出去的银子呢?”
阿尔斯楞张了张嘴,回头看了看身后那群光溜溜的手下,又转过头来看看老妇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天气太热,我们半路看到一条河,就下去洗了个澡。”
“洗澡?”
“对,洗澡。谁知道洗完上来,衣服全被人偷了。”
“五百个人的衣服全被偷了?”
“对。”
“马呢?”
“马也热,也下河了,没上来。”
老妇人盯着他看了好一阵,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从小就不会撒谎的傻小子。
她又往他身后扫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人怎么少了这么多?”
阿尔斯楞干咳了一声,眼神飘忽。
“河水太急,有几个兄弟没上来。”
“又没上来?”
“对,被水冲走了。”
老妇人摇了摇头,嘴里嘀咕:“五百个人下河洗澡,一个看衣服的都没留,还冲走了一百多个,楞子,你从小就不聪明,出去带了几百人,还是不长记性。”
阿尔斯楞尴尬的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眼角余光扫到了营地中央拴着的几匹陌生马匹。
马是好马,膘肥体壮,马鞍上镶着铜钉,一看就不是普通牧民的坐骑。
他转头问老妇人那些马是谁的,老妇人说札萨克部的人来了,等了好一阵了。
阿尔斯楞的脸色更难看了,赶紧从帐篷里翻了件稍微完整点的袍子套上,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往营地中央走去。
札萨克部来了三个人,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百夫长,穿着一身齐齐整整的皮甲,腰间挂着弯刀,正坐在篝火旁边端着马奶酒慢慢喝着。
他看见阿尔斯楞走过来,端着酒碗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阿尔斯楞首领,你这是什么打扮。我听说你是带人去买军械了,怎么这副模样回来。”
阿尔斯楞一屁股坐到他旁边,端起另一碗马奶酒灌了一大口,把自己刚才编的那套说辞又搬了出来。
百夫长把酒碗搁下,阴阳怪气道。
“阿尔斯楞首领,你这运气也太差了。”
“可不是嘛。”
百夫长轻轻摇了摇头,把酒碗搁下,语气变得正式起来。
“阿尔斯楞首领,我这次来,是奉札萨克部头领之命,邀你入盟。札萨克部正在联络草原上的其他部落,一起对抗骨力部。你的部落虽然不大,但位置关键,夹在几个大部落之间,无论是放牧还是出兵都能起到缓冲作用。头领说了,只要你愿意加入,往后你的部落就是札萨克部的兄弟,有仗一起打,有草场一起放。”
阿尔斯楞沉默。
骨力部是草原上势力最大的部落,札萨克部要对抗骨力部,拉他入伙,摆明了是要拿他当马前卒。
但话说回来,他不加入札萨克部,迟早也会被骨力部吞掉,与其到时候被骨力帖木儿派人来收编,不如先上札萨克部这条船。
虽然这条船也未必稳当,但总比一个人漂着强。
阿尔斯楞把酒碗往地上一搁。
“行,我加入。”
百夫长点了点头。
“好,过些日子各部落的人都要去札萨克部商谈,你也得来。”
阿尔斯楞点头。
百夫长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带着两个随从翻身上马走了。
阿尔斯楞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篝火旁边那群还在裹毯子找衣服的手下,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望着跳动的篝火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