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昨天我说谎了。”
首领盯着那行字,面露苦笑。
接下来又是一整天的鸡飞狗跳。
花样比前几天只多不少,力度比前几天只增不减。
骑兵们被折腾得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
所有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到吧。
当天晚上扎营的时候,首领在篝火边坐了很久。
他盯着跳动的火焰,然后用刀尖在地上画了几条线,叫来几个心腹骑兵。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离京城还有不到几天的路,只要能把援兵搬来,哪怕只是京营的一支队伍,局面就能翻过来。
他低声交代了几句,几个骑兵点了点头,翻身上马,分几路朝京城方向策马而去。
林子里,贾琮蹲在一棵老槐树的树杈上盯梢。
薛蟠骑在另一根较低的树杈上,背靠树干。
金刚坐在树底下吃桃子。
远处马蹄声响起,几骑快马从营地中冲出,分作几路朝南边疾驰。
薛蟠从树杈上探出头,眯着眼数了数。
“三爷,他们派人出去了。这方向是往京城去的,难道是搬救兵?”
“嗯。”
贾琮从树上跳下来,落在金刚身边,拍了拍它的脑袋。
金刚迈开四条腿,悄无声息地钻进林子里,贾琮也闪身追了出去。
良久之后,远处山林中惊起一群飞鸟,紧接着几声马嘶隐隐传来,短促而尖锐。
金刚从林子里钻回来,爪子上拖着两个人,贾琮同样带着两个人回来。
薛蟠掰着手指头数了数:“一、二、三、四。刚才出去的是五个吧?少了一个。”
“跑了一个。”贾琮说。
薛蟠从树杈上滑下来:“那最多两天援兵就到了。三爷,咱们还继续耗?”
“不耗了。”
“那怎么搞?”
贾琮想了想道。
“强攻。”
“三爷,你说的强攻,是我理解的那个强攻吗?就是正面冲上去硬碰硬,一拳一个那种?”
“差不多。”
“差不多是差多少?”
贾琮想了想道:“这些人本来就绷了这么多天,一冲就垮。”
薛蟠听着,把扇子换到另一只手上,又挠了挠后脑勺。
他想起上回在京营校场上看到的那一幕,贾琮一杆大枪横扫几百号人的场面,但那是京营。
这次不一样,这次是一千多号被折磨了好几天、正在气头上的北狄骑兵。
而且三爷还没带那杆枪。
“那我和金刚干什么?”
“金刚从侧面冲进去,制造混乱。你守在林子边上,看住退路。”
薛蟠琢磨了一阵。
看住退路说得好听,其实就是让他在林子边上蹲着,等三爷打完了再出来。
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比如“三爷我也能打”,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想想还是算了。
“什么时候动手?”
“明早。”贾琮看着远处星星点点的篝火,“天快亮的时候,人最困乏。”
薛蟠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两遍,靠在树干上,把扇子盖在脸上,闭上眼。
天亮还有几个时辰,他觉得自己应该抓紧时间睡一觉。
但闭了半天眼,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画面,怎么也睡不着。
最后他是被一阵号角声吵醒的。
是北狄人召集队伍的铜号,声音短而急促,一声接一声,跟催命似的。
薛蟠猛地睁开眼,扇子从脸上掉下来,他一把捞住,从树杈上探出头往下看。
天还没全亮,东边山头刚翻出一线灰蒙蒙的光,官道上的营地已经整个醒了。
帐篷正在往下拆,篝火被踩灭,骑兵们已经上了马,牧奴们正把牲口往车辕上套。
整个营地像一锅被搅动的粥,所有人都动起来了。
首领骑在黄骠马上,在队伍最前面来回踱着马步,哑着嗓子朝队伍吼了几句北狄话。
虽然听不懂,但那语气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不磨蹭了,现在就走。
这帮人被折腾了这么多天,头一回不用人催就自己爬起来赶路。
薛蟠扭头看贾琮。
贾琮已经坐起来了,蹲在树杈上,看着官道上正在加速集结的队伍,没说话。
“三爷,他们提前出发了,我们怎么办?还用昨天的办法吗?”
贾琮看了看官道上的队伍,又看了看官道延伸出去的方向,在心里算了算距离。
从这里往南走两里地,官道会经过一片乱石坡,坡上堆着风化了的碎石,坡下是一条干涸的乱石滩。
他把薛蟠从树上拽下来,压低声音交代了几句。
薛蟠一边听一边点头,越点越快,等贾琮说完,他脸上的表情已经从紧张变成了一种压都压不住的兴奋。
他把扇子往腰里一插,转身就往林子深处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从地上捡起贾琮之前放下的那包桂花香粉,揣进怀里。
贾琮从袖子里摸出斧头,走到官道正中间。
他算了算使团队伍的长度和行进速度,在两里地之外的那片乱石坡下方选了个位置,开始挖坑。
几斧头下去,路面被刨开一个能容一人的深坑。
他跳进去,仰面朝天,让金刚用浮土把自己从头到脚盖了个严严实实。
土盖上之前,他把蒙脸的黑布系好,只露出一双眼睛。
土一盖,什么也看不出来了,路面平整如常。
……
北狄使团出发了。
普通骑兵走在最前面,辎重车队跟在后面,护卫把那辆罩着毡布的大车围在正中间。
队伍走得比前几天都快,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喝酒,连马都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同,蹄子踏在官道上又快又密。
首领骑在黄骠马上走在队伍最前头,鹰眼扫视着前方的路面。
他已经想好了,今天什么都不管,只管赶路。
队伍往前走了约莫两里地。
官道在前方拐了个弯,弯道旁边是一片乱石坡,坡上堆着风化了的碎石。
首领看了一眼地形,没当回事。跟之前那个断崖和密林比起来,这片乱石坡简直是一马平川。
然后队伍停了。
首领催马上前,看见官道正中间站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两个。
一头银背大猩猩蹲坐在官道正中间,旁边战着一个人,蒙着脸,身上穿着一件不知从哪弄来的玄色长袍,袖子长得把双手都遮住了。
那长袍明显不是他的尺寸,肩膀宽了一大截,下摆拖在地上,风一吹飘飘荡荡的,倒是有几分土匪的架势。
那蒙面人拿扇子朝队伍一指,扯着嗓子喊道:“呔!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把马留下来!”喊完了自己觉得气势不够,又补了一句,“不光马!还有马鞍!马镫!马辔头!马笼头!反正跟马沾边的都给我留下!”
首领骑在黄骠马上,看着眼前这个古怪的蒙面胖子。
他身边的骑兵们也都看着这个蒙面胖子。
整个官道上安静了片刻。
然后首领连日来积压的所有窝囊和憋屈在这一瞬间全部喷了出来。
他拔出刀,刀尖直指薛蟠,额头上青筋暴起,哑着嗓子吼道:“无耻小贼!终于敢露面了!给我拿下!”
几十个骑兵同时催马,马蹄踏在官道上震得碎石乱跳,朝薛蟠和金刚直冲过来。
还有人朝薛蟠射箭。
不过连续被折腾了几天,也不知道是不是精力不济,准头差的离谱。
薛蟠躲着箭,感觉裤中微凉,但还是咬牙死撑着没跑。
直到距离差不多了,他才点燃了事先倒好的桐油。
火焰燃起,竖起一道火墙。
匈奴骑兵下意识的勒马。
金刚抓着一大包东西扔了过去。
力量惊人,一下子就扔到了匈奴骑兵头上。
一个匈奴骑兵下意识砍了一刀。
桂花香粉和辣椒面喷洒而下,粉红色的粉末糊了前排骑兵满头满脸。
骑兵们鼻涕眼泪喷涌而出,难受至极。
等火墙衰弱的时候,薛蟠已经催着金刚调头跑了。
他整个人趴在金刚背上,两只手死死揪着金刚的肩毛,嘴里还在哆哆嗦嗦地念叨:“金刚跑快点!跑快点!”
“追!”被糊了一脸粉的骑兵们气得七窍生烟,也顾不上什么阵型了,骂骂咧咧地朝薛蟠追了下去。
官道旁的碎石被马蹄踢得乱飞,一群人追着一个骑猩猩的胖子越跑越远。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薛蟠和追兵吸引过去的时候,队伍中段的官道路面上,一块浮土忽然动了。
紧接着轰的一声闷响,路面炸开一个坑,一个人影从土里破土而出,带着满身泥土碎石直直撞进护卫骑兵的队伍里。
最靠近大车的一个护卫还没反应过来,胸口已经挨了一拳,整个人从马背上横飞出去,连人带盔甲砸在旁边的碎石坡上,砸出一个人形的凹坑。
贾琮站在大车旁边,身上的青布褂子还沾着湿泥,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两只眼睛。
眼见他左手的拳头砸飞了第二人。
剩下的护卫终于反应过来,刷地拔出刀,朝他围拢过来。
贾琮掏出一大把乱七八糟的粉末乱洒,暂时将他们逼退,随后双手抓住大车上罩着的那块厚重毡布,两臂一扯。
毡布应声裂成两半,露出了底下的铁笼。
铁笼里,一匹通身雪白、没有一根杂毛的高头大马正不安地刨着蹄子,雪白的鬃毛在晨风里微微飘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