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琮从袖子里掏出碗,五指一张,灵泉水洒落碗里。
薛蟠接过碗就喝,一点想法都没有。
对他而言,三爷袖子里能塞的东西多了,这点水算什么。
这一碗灵泉水下去,薛蟠喉咙舒服多了。
金刚馋兮兮的从薛蟠手里抢过碗,把碗底的灵泉水舔干净了。
贾琮收了碗,从袖子里摸出几根细绳、几个陶罐、还有一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薛蟠往下缩了缩:“三爷,这回又是什么噱头?”
贾琮把绳子在手指上绕了两圈,又拿起那个油纸包掂了掂。
“攻心。”
……
北狄使团磨磨蹭蹭地上了路。
首领骑在黄骠马上,他旁边的随从小心翼翼地递上水囊,他接过来灌了一口,但嗓子依旧疼得厉害。
走了不到二里地,前队忽然停下来。
首领催马上前,看见路边树上吊着块木牌子,风一吹晃来晃去。
牌子上歪歪扭扭刻着几个字:“前方有陷阱。”
首领面无表情,挥手示意继续前进。
前队骑兵小心翼翼走过那段路,什么事也没有。
又走了半里地,树上又吊着块木牌:“是真的,没骗你。”
首领看都没看,继续走。
然后三匹马踩进了陷坑。
这次的陷坑比昨天的大很多,上面盖着细枝和浮土,底下铺了锋利的尖刺,人和马摔进去都被穿个透心凉。
首领脸色铁青,哑着嗓子挤出一句北狄话,让手下小心点。
接下来整整一天,木牌子像雨后蘑菇一样从官道两边冒出来。
“看左边。”
首领下令,骑兵们齐刷刷看向左边林子防备。
但右边林子里突然窜出一头熊瞎子,惊得几匹马猛地往后一蹿,把旁边的骑兵撞得东倒西歪。
一群人赶跑了熊瞎子,继续前行又看到了新的木牌。
“拌了巴豆粉的草料,别喂马。”
牌子插在路边一片看着特别肥嫩的青草丛前。
几个牧奴的马已经嚼了一嘴青草,嚼得满嘴绿沫。
首领低头看看牌子上的字,再看看马嘴边的绿沫,脸都绿了。
走不出二里地,那几匹马就开始拉稀,马尾吧嗒吧嗒往下滴,溅了后面人一靴子。
后面的骑兵往后躲,再后面的骑兵没来得及躲,马蹄踩上去,又是一阵混乱。
好容易安抚好,队伍继续往前走,然后又看到了写着“看天上”的新木牌。
“同样的招数对北狄勇士是没用的!”
首领吼了一声,让手下警戒四周。
结果几个陶罐从天而降,砸在队伍里碎成碎片,罐子里的油溅了一地。
紧接着一支火折子飞下来,落在油面上,路面瞬间腾起一道火墙。
马嘶人喊,骑兵们拽着受惊的马往后撤。
有不少人的裤腿被火星子燎着了,跳着脚找水,旁边的同伴拿毯子往他们腿上扑,越扑越旺,被燎的人嗷嗷叫,找到水囊的时候人已经倒下了。
等火灭了,路面烧得焦黑,烧死的人打包带走,队伍灰头土脸地继续往前走。
走了不到一里地,路边又插着一块木牌。
“我是不是很无耻?”
首领盯着那行字,下颌肌肉紧了紧,把马鞭攥得咯吱响。
又走了半里地,又一块木牌。
“其实我还可以更无耻。”
一个骑兵拔刀去砍这块木牌,木牌刚劈开,底下蹿出一股灰白色的粉末,将人喷了个正着。
那骑兵满脸辣椒面,喷嚏打得整个人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在地上,辣得眼泪直流。
首领把马鞭狠狠往地上一摔,仰头朝天吼了一嗓子。
嗓子是哑的,吼出来像破锣,在山谷里回荡了好几声。
随从们缩着脖子,没人敢吭声。
僻静的树林里,薛蟠把刚刻完的木牌子举起来给贾琮看,越看越得意:“三爷,你看他们那个首领,每次看到我的牌子,脸都气得跟锅底似的。”
贾琮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新刻的木牌子,比之前所有的都大了一圈,上面的字也比之前工整不少。
“第四步。”
薛蟠把手里那块牌子放下,探头去看:“这回又是什么?”
贾琮把木牌子往地上一插。
“体谅他们一下。”
次日清晨,使团从营地出发的时候,所有人都绷着同一根弦。
连续被折腾了这么多天,眼下还能站着的人眼圈全是黑的,走路像踩在棉花上。
首领骑在黄骠马上,脸色已经不能用恼怒来形容了,整张脸看起来像是被马踩了好几脚。
他旁边的随从递水囊,他没接,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的官道,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走了不到一里地,前队又停了。首领催马上前,看见路边插着一块木牌子。
比之前见过的都大。
他下意识攥紧了马鞭,深吸一口气,打马上前。
牌子上歪歪扭扭刻着三个大字。
“免战牌。”
首领盯着那两个字,一动没动。他身后的骑兵们也盯着那三个字,同样一动没动。
免战?
没有人信。
但这一天出奇地平静。
没有陷马坑,没有辣椒面,没有火墙,没有锣声爆竹,连木牌子都不再出现。
官道上安安静静,只有马蹄声和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
这平静比之前的折腾更让人难受。
骑兵们骑在马上浑身不自在,总觉得下一个坑就在脚底下,下一个油罐就在头顶上,下一块气死人的木牌子就在前面拐弯处。
有人走着走着忽然勒马蹲下去摸路面,摸完了什么也没有,站起来讪讪地拍拍手,旁边的同伴也没人笑。
所有人都绷着同一根弦,谁也没心思笑别人。
天黑扎营的时候,营地里比前两天更安静。
值夜的哨兵比平时多了一倍,所有人都攥着兵器,盯着黑漆漆的山坡,等着那阵催命的怪响。
但等了一夜,山坡上什么动静也没有。
辣椒面没来,毒烟也没来,连风声都比平时轻了。
这平静比任何骚扰都让人睡不着。
骑兵们躺在毯子上翻来覆去,眼睛闭着耳朵还竖着。
已经习惯了半夜跳起来好几回的人,忽然让你一觉睡到天亮,反而睡不着了。
又过了一夜,营地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安静。
所有人完好无损地从帐篷里爬出来,互相看看,脸上的表情不是庆幸,而是困惑。
然后又在营地门口看见路边插着一块木牌。
“我知道你们不信,再给你们个机会,继续免战。”
首领盯着那块木牌,腮帮子上的肌肉抽搐。
他想挥马鞭,但鞭子举到半空中又顿住了。
他把马鞭往鞍子上一挂,挥手示意继续走。
走了不到五里,官道中间的路面忽然塌下去一大片。
轰隆一声巨响,十几个骑兵连人带马掉进一个巨大的水坑里。
坑里的水是山溪引过来的,冰得刺骨,十几个骑兵在水里扑腾着嗷嗷叫,头盔漂在水面上像十几只翻过来的乌龟壳。
旁边的同伴七手八脚把他们往上拽,十几个人浑身湿透站在路边,头发上挂着水草,靴子里往外倒水,嘴唇冻得发紫。
走出一百米,路边插着块木牌。
“水是宝贵的,不能浪费一点一滴。”
首领骑在马上,盯着那块木牌,良久不语。
他身后一个刚从水坑里爬上来的骑兵也盯着那块木牌,湿透的衣服还在往下滴水,嘴唇发抖。
队伍继续往前走。
没有人骂了。
不是不生气,是真没力气骂了。
路上依旧立着木牌,稀稀拉拉的。
“这几天累不累?我好累啊。其实我就是想要那匹马而已。”
“真不把马送给我吗?”
“做强盗真的很辛苦。”
首领每经过一块牌子就看一眼,看完也不砸了,只是握紧了拳头,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身后的骑兵们脸上都挂上了同一种认命般的表情。
林里,薛蟠把最后一块木牌子翻过来翻过去地看,叹了口气:“三爷,你说他们那个首领是不是已经麻木了?我写了好几块特别得意的牌子,他连看都不看了,我白琢磨了。”
贾琮嚼着枣子,目光落在远处山路上那支拖得老长的队伍上。
马又少了好几匹,人又蔫了一截,整支队伍走在官道上像一条被太阳晒蔫了的蛇。
他把枣核吐掉,从袖子里摸出最后一样东西,搁在崖边。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