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 > 都市言情 > 二号首长(全三册) > 第二十八章
暗波汹涌的几天终于过去,唐小舟松了一口气,心情颇好地返回雍州。没想到,回来第一天,却挨了批评。
这几天,自己做了那么多事,或者说,制止了一场大乱,自然应该向上级汇报。可这种事,他不好直接报告给赵德良,那会有卖弄之嫌。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向江育奇汇报比较妥当,毕竟自己是办公厅的人,江育奇是他实际的领导人。
江育奇的工作规律,唐小舟是清楚的,每天早晨,他都需要一点时间处理当天的急件,然后还要抽出时间和赵德良碰个头,研究一下当天的工作。管家嘛,拉拉杂杂的事,都得管。如果说当官累,最累的人,就是省委秘书长。
唐小舟将自己手头上的事处理了一下,看准了十点钟,去敲秘书长办公室的门。江育奇说了声请进,唐小舟推门而入。
江育奇看到他,说,小舟,你来得正好,我正要打电话叫你。
唐小舟问,什么事?
江育奇绕过办公桌,手中拿着一封信,递给他说,你看看这个,今天收到的。
唐小舟迅速翻了翻,是一封告状信,所告是岳衡市国税局,事由是将某些人拘禁在仙女岛上。告状者说,这是典型的非法拘禁,是侵犯人权。要求省委彻查此事,对相关责任人予以处理,还公民一个朗朗乾坤。唐小舟注意看了一下落款,匿名的。
唐小舟问,秘书长的意见呢?
他之所以这样问,是想探听一下江育奇的口气,再考虑自己该怎样说。没想到,江育奇对此似乎很有意见,表情虽然平和,语气却很严厉。
江育奇说,我听说这件事是你授意的?
唐小舟不得不承认,说,是。
江育奇说,你怎么能这样干?别说人家没有犯法,就算人家犯了法,你又不是执法人员。如果让人家知道是你在做这件事,告状信上直接写你的名字,你说,这件事,让我怎么处理?
唐小舟正考虑该怎样向江育奇说,江育奇又说,你分管信访,这种关键时期,你不守在岗位上,却跑到下面去了。幸好没造成后果,如果造成了后果,你就是重大渎职。
唐小舟一想,自己是不能说话了。当初去岳衡,他向赵德良汇报过,也向江育奇汇报过,他们都很清楚,自己最担心的是岳衡那边出状况。事实上,岳衡那边确实出了状况,如果不是自己预先做了充足准备,还真说不清是什么样的后果。可是,他如果说明这些情况,那就是顶撞领导,只可能把彼此的关系搞得更糟。
面对江育奇的批评,他不得不忍着,一言未发。
江育奇大概也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重,唐小舟毕竟是赵德良身边的人,不能做得太过。他语气缓了一缓,说,当然,你还年轻,有激情,敢想敢干,这都是好的,是值得肯定的。今天,我跟你说这些,也不是要批评你,只不过是提醒你,以后要学会用脑子,要学会冷静。尤其是在办公厅这种单位,每一件小事也都可能是天大的事,所以,办公厅的工作人员,必须具备一种素质,冷静,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都不能急躁,更不能浮躁,否则,是要出大事吃大亏的。
唐小舟还以为自己干了一件大事,让江育奇这么一批评,他不仅不好再向江育奇汇报,甚至也不可能再对赵德良说起了。他若是将这件事对赵德良说了,赵德良一定会对江育奇说,毕竟,岳衡县始终存在隐患嘛。这个话头一旦提起来,江育奇就会认为他在背后告自己的恶状,这个结,彻底结死了,永远都无法解开。
不错,唐小舟和江育奇之间,确实存在一些矛盾。这些矛盾,他也冷静地分析过,并非原则性问题,从某种意义上说,无非是一个在赵德良面前争宠的问题。江育奇嫉妒唐小舟,时不时想找点事发泄一下。如若唐小舟认定这是一件大事,和江育奇针尖对麦芒地干上了,整件事的性质,迅速改变了。
具有政治智慧的官员,遇到矛盾的时候,首先肯定是竭尽所能解决矛盾,如果这个矛盾一时间根本无法解决,那也要想尽一切办法,预防和阻止矛盾的激化或者恶化。只有这个矛盾严重损害着你的关键利益时,才会考虑采取极端手段。采取极端手段必须的前提是,你十分明白可能出现的各种后果,并且有足够的准备承受最坏那种后果。
这也是唐小舟努力避免和江育奇正面冲突的原因。
几天之后,这个唐小舟一度刻意回避的问题,又极其突然地出现在他的面前。常委办送来了常委会的议题,毕竟马上要召开两会了,这次常委会的议题很多。唐小舟一条一条地往下看,岳衡撤县建区,也在议题之列。他本能地觉得,自己虽然化解了一次危机,但那个危机并没有消失,一直都在那里。没有将潜在的危机解决之前,他并不认为撤县建区是一个好的方案。相反,他甚至担心,此时将这个议题提出来,很可能激化矛盾,导致某种不利的结果。
尽管唐小舟觉得自己可能杞人忧天,同时,他又认定,或许农民出身的缘故吧,他的骨子里,有一种极其实在的认同,不肯冒险。
思考再三,他还是决定对赵德良说出来。要找到这样的机会并不难,赵德良每天都要练书法,前一段时间,为了迎接首长视察,练书法中止了好多天。首长的视察活动圆满结束,赵德良自然也暗松了一口气,重新恢复练书法。自从徐易江接替自己的秘书工作之后,白天上班时间,唐小舟很少和赵德良在一起,但早晨和晚上的时间,只要有机会,他就陪伴在赵德良身边,至少他要向全省宣示,尤其是让江育奇明白,他拥有这个位子,别人取代不了。
几天之后,赵德良练书法的时候,唐小舟在一旁服务。唐小舟在赵德良写完一幅字后,称赞了几句,然后说,有一名话说,字如其人,不知这句话有没有道理?
赵德良说,这句话是很有道理的。
唐小舟说,难道说,一个人的字写得好,这个人就有能力,就光明磊落,就才高八斗?
赵德良说,你如果这样理解,那就走偏了。之所以说字如其人,是因为字的一笔一画,显示人的性格特点。比如说,一个人无论写多少字,从始至终,一笔不苟,这种人,是不是很坚韧?如果一个人写字时,每一笔一画,都严格按照字贴,是否说明这个人学习能力很强,但性格有些拘泥?我们可以举一个具体的例子,比如蒋介石的字,好不好?非常好,绝对堪称书法家。但是,他的每一笔都很硬,是那种石头一般的坚硬。这恰恰体现了他性格的坚硬,同时,也就缺乏变通。他的字说明他是一个百折不挠却又顽固执拗的人。
唐小舟说,我常常听到变通这个词。对于一个政治家来说,到底是应该变通,还是不应该变通,什么时候变通好,什么时候变通不好?
赵德良说,你这个问题,真有点难住我了。他略想了想,说,这么说吧,变通只是方法,而不是目的。是否变通,那要视目的而定。就像做生意,任何一桩成功的生意,既不是你赚了巨大比例的利润,也不是你亏了一大笔钱。而在于双方是否互利互惠。能够产生这种互利互惠效果的变通,就是最佳。
唐小舟说,我现在就遇到一个问题,不知道是变通好,还是不变通好。
赵德良说,哦,公事还是私事?
唐小舟说,公事。
赵德良说,那你说说看。
唐小舟说,还真有点不好说。就是岳衡撤县建区的事。我一直有些担心。
赵德良看了看他,没有说话,而是开始写字。唐小舟想,他大概明白了自己的意思。既然他不再往下说,自己也不好继续了。毕竟,他看问题,比自己深远得多,或许他所看到的,是自己所没有想到的。
其后几天,赵德良再没有提起此事,他自然也没有说。常委会议程表发下来,撤县建区,仍然列在上面,只不过,由中间排到了最后。拿到这张表的时候,唐小舟便坐在那里苦苦思考。为什么会是这样?他不断地问自己,难道说,赵德良真的有完全不同的想法?还是听信了孟小波以及江育奇,并没有重视自己的意见?
江育奇会替孟小波说话,唐小舟是理解的。下面任何一个市,若想通过某个议事项,首先要走的门子,自然是赵德良,假若赵德良这里走不通,最好的办法,就是要走通江育奇。江育奇这个位置太重要了,没有哪一个市委书记、市长不想和他搞好关系。且不说大事需要通过的第一道关卡是江育奇,就算是面见赵德良这样看似很小的事,如果江育奇梗在中间,也一定办不到。至于江育奇,他刚刚当上秘书长,需要下面的市委书记、市长积极与之配合,和他们搞好关系给点小恩小惠是必然。上次,钟绍基想赵德良去雷江,唐小舟暗中叫钟绍基找江育奇,就是看明白了这一点。现在,孟小波要撤县建区,自然也要踏这个鼓点。
如果说,赵德良完全没有考虑唐小舟的意见,似乎说明,赵德良听信的是孟小波和江育奇,同时也说明,在赵德良的心目中,唐小舟的地位或者分量,是不如孟小波的,至少是不如江育奇的。这种想法,让他非常痛苦。
转而一想,似乎又并不完全如此。这个程序表出现变化,似乎表明,赵德良从中做了什么。如果不是赵德良的意见,这个排序,是不应该会变动的。
那么,赵德良到底是什么意见?他相信了唐小舟,要将这一项撤下来,江育奇等人坚持,所以赵德良才退了一步,将议题排到了最后?深入地想,可能性不大。如果赵德良要拿掉这个议题,估计江育奇不会坚持。那也就是说,将这个议题排在最后,是赵德良的意思了。
赵德良听进去了唐小舟的意见,却又非常犹豫?或者说,他想用这种方法试探点什么?那到底是试探什么?
常委会就在唐小舟的疑惑之中到来了。
这次常委会的事情多且杂,比如每年年底召开的全省经济工作会议,一般会在十一月左右召开,全省各市,确定了很多建设项目,省里也都反反复复讨论了许多次,在这次经济工作会议上,全都要定盘子。还有一个会议,此前也是在十一月底十二月初召开的,紧挨着经济工作会议,就是陈运达搞的市长论坛。这两个会议因为中央首长视察,全部往后推了。如此一来,十二月就有两个重要会议。虽然这两个会都是政府的会,但盘子还得由常委会来定。此外,一月份的两会,涉及政府换届,陈运达的政府工作报告,关系全省下一个五年计划,人大代表议案以及政协委员提案等,是今年全年最为重大的工作,都需要讨论。
常委会才刚刚开始不久,徐易江推门进来,手里拿着电话,快步走向赵德良。徐易江的动作显得匆忙,似乎有些失态。所有常委大概都觉得徐易江有些怪怪的,却不一定看出怪在什么地方。唐小舟一眼看出来了,若是平常,徐易江进来,即使不躬着身子走向赵德良,至少也应该轻手轻脚。今天不同,他似乎把唐小舟教给他的秘书工作原则全部忘了,直着身子,大步地向前跨,似乎想奔跑过去一般。唐小舟意识到,一定出了什么事。
果然,徐易江在赵德良耳边小声地说了几句,赵德良顿时脸色一变,转头看了徐易江一眼,然后伸出右手,徐易江将手机交到赵德良手中。
赵德良接过电话,放在耳边,问道,孟书记,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听这个称呼,唐小舟的心猛地抖了一下。赵德良称呼人是很讲究的,姓后面带着职务,说明赵德良心中有些烦,至少是对此人态度不太友好,甚至有点冷。
孟小波不知说了几句什么,赵德良问,什么时候的事?又听孟小波说了几句,赵德良说,难道事前你们一点信息都没有得到?再听孟小波说了几句,赵德良说,你们采取了哪些措施?不知孟小波说了些什么,赵德良口气很肯定地说,不行,现在绝对不能抓人。你现在马上采取这样几项措施。第一,警察可以出动,但是,必须严明纪律,在任何情况下,不准动手。谁动手谁负责。如果可能,不妨采取压迫的方法,逼他们退出去。第二,要注意保存证据,这方面,公安局有经验,知道该怎么做。第三,必须严格控制消息,不准任何人拍照,不接受任何采访。向所有的干部讲明,谁把这件事捅出去,一定严厉处分。
说过之后,赵德良挂断电话。常委们明显感到,赵德良的脸色不好看,语气也不好听,一定出了什么大事。唐小舟甚至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是不是吴三友警告的事发生了?会是什么事?
赵德良沉默片刻,以低沉的声音说道,发生了一件极其严重的事件,一伙目前还不明身份的人,冲进岳衡市政府,把市政府砸了。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惊诧,有好几个常委叫出了声,砸了?把市政府砸了?
赵德良说,岳衡县去了几千人,其中千余人冲进了市政府,见东西就砸,事态极其严重。
在场所有人,不约而同大吸了一口凉气。唐小舟暗想,天啦,这些人太疯狂了,他们难道一点后果都不顾忌?
赵德良说,紧急状态我们必须紧急处置。我提议省委成立临时应急小组,我担任组长,运达同志,昭武同志担任副组长。其他成员,后一步再考虑。省委省政府,立即向岳衡市派出工作组。省委这边,我看就由育奇同志和泰丰同志负责。小舟同志参加一下,其他人员,育奇和泰丰两个同志去定。政府那边,运达同志,瑞隆同志,我看我们暂时不宜出面,是不是叫延光同志辛苦一趟?大家有什么意见?
常委们纷纷表示同意。
赵德良说,那好,我强调三点意见,第一,必须尽快平息事态,万一事态难以遏止,有继续扩大势态,不采取特殊手段不足以控制局面时,必须报省临时应急小组批准。第二,对于打砸抢以及冲击国家机关、毁坏国家财产这种严重的犯罪行为,必须依法惩治,工作组在搜集有关证据时,一定要严格执法程序。第三,必须对舆论严格控制,这一点,泰丰同志要高度重视,现场不准拍照,不准摄像,暂时不接受任何采访。宣传方面的事,应平同志要亲自掌握,万一有记者要求采访,叫他们找省委宣传部,必要的话,省委宣传部要安排专门的新闻发言人。运达同志,昭武同志,你们还有什么补充的?
陈运达说,就按德良书记的意见办,我没有补充的。
马昭武说,我同意赵书记的意见。
赵德良说,那好,大家分头去准备,工作组争取尽快出发。半个小时后,其他在家的常委,继续开会。
所有常委站起来离开会议室,唐小舟习惯地留在最后,在赵德良经过他身后时,他才站起来,跟在赵德良后面。坦率地说,他有点高处不胜寒的感觉,也有些惶恐。遇到这样的突发事件,省里组织应急小组,那是一定的。可派出江育奇和杨泰丰两个省委常委以及刘延光这个省委委员、政府秘书长之后,还拉上他,他觉得自己是被放在火上烤。
赵德良迈进办公室,江育奇跟在后面,唐小舟又跟在江育奇后面,徐易江则跟在唐小舟后面。赵德良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面前的专线电话,伸出右手准备拨号,抬头看了看跟进来的几位,话筒仍然抓在左手,准备拨号的右手却收了回来,对江育奇说,育奇同志,你去准备吧。去哪些人,要尽快定下来,定下来后尽快出发。
江育奇说,赵书记还有什么指示?
赵德良说,现在的情况还没有完全搞清楚,谈不上什么指示。你只把握一点,这件事,由你全权处理,你直接向省应急小组负责,其他人员,由你协调。
江育奇答应一声,退了出去。
赵德良看了唐小舟一眼,又将目光移向面前的电话,再一次伸出右手,准备拨号。但是,他的右手指并没有落到按键上,伸出的食指和中指,在离按键很近的时候停了下来,又抬头看了唐小舟一眼。唐小舟觉得赵德良看自己时,表情有些特别,心里也因此忐忑起来。他认为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比如解释或者表白。又觉得,这么急于表达,显得有些太着痕迹,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赵德良终于把右手收回来,又将左手的话筒搁回电话机,看唐小舟一眼,再看一眼,问,你上次说要出事,是指这个事?
唐小舟说,不是。
赵德良说,不是?那是什么事?
唐小舟说,有人暗示过我,说如果撤县建区的事不终止,可能要出大事。
赵德良再看了唐小舟一眼,说,有人?什么人?
唐小舟并没有直接说明,而是说,我当时以为他们的目标是在首长到达的时候闹一次群体性事件。所以,首长来视察的时候,我赶去岳衡,在那里采取了一些措施。
赵德良说,你说的措施,就是把那些企业家困在仙女岛度假村?
唐小舟说,岳衡县确实有些行动,当然,我也无法证实,那些行动,是不是一次流产的集体上访。更无法证实,集体上访之所以流产,是否与我采取的措施有关。但我有一种判断,岳衡县确实有些人在那里搞事,这次不成,下次会搞出什么,非常难说。所以,我一直担心,岳衡的事恐怕没这么容易结束。
赵德良的口气明显缓了一些,对唐小舟说,这次下去,你自己好好把握,如果有必要,你到县里去转一转。
唐小舟说,好。
赵德良再一次拿起了面前的保密电话。唐小舟知道自己要走了,退出来。回到办公室匆忙拿了几件衣服,下到院子里。院子里停了四辆车,两辆小车两辆商务车。江育奇是有规定配车的,一辆黑色奥迪,厅副主任这一级,却没有规定配车。不过,厅里的车子多,名义上属于厅里的工作用车,实际上,别说每个副主任都配了一台车,就连每个部室,也都通过各种办法,拥有了自己的专车。厅里给唐小舟配的是一台广本,唐小舟不想别人知道自己的住处,基本自己开车上下班,开的当然是自己的私车,除非外出工作,他很少用公车。
唐小舟正要上车的时候,听到有人喊他。杨泰丰的车恰好驶过来,缓缓停下。杨泰丰从后座上探出头来,对着他喊,小舟,你坐我的车吧,我问你件事。
唐小舟只好向自己的司机郑召如交待一声,走向杨泰丰的奥迪。副手席上坐着杨泰丰的秘书叶肆涛,唐小舟陪杨泰丰坐在后面。
杨泰丰没有等后面其他车,唐小舟刚刚坐上车,黑色奥迪立即启动,驶出省委大院后,司机将一盏警灯放上了车顶,警灯开始闪烁,并没有鸣笛。
杨泰丰和唐小舟说的第一句话是,我刚刚和岳衡市通了电话,情况很不好。
唐小舟没顾上了解情况。开常委会的时候,他的手机是关着的,事后开机,见上面有三十多个未接电话。他想,大部分应该是关于岳衡事件的电话。只不过,他急着出门,也没顾上回电话。杨泰丰自然不同,他出门,准备工作由秘书做,他的工作是了解情况和作出相应部署。
唐小舟问,严重到什么程度?
杨泰丰说,整个市政府,被砸了个稀巴烂。那些人还在砸。
唐小舟问,多少人?
杨泰丰说,不准确,只是估计,可能超过了一万人。冲进市府的,有千把人。动手的,有几百人。
唐小舟大吃了一惊。一万来人,这个数字太吓人了。上次柳泉的黑社会来围攻江南日报,也只不过三四百人。这次围攻岳衡市政府,竟然出动上万人?唐小舟问,这些人是从哪里来的?
杨泰丰说,我正想问你呢。来了这么多人,肯定不是自发的,一定有人组织。上次你在仙女岛度假村搞的那些事,我一直不是太理解。现在一想,你那时就知道,是吧?
唐小舟说,有人警告我说,要出大事。我以为是在首长视察的时候,没想到是这么个大事。
杨泰丰问,谁警告你?
唐小舟说,吴三友。
杨泰丰说,雍康酒业的吴三友?
唐小舟知道这话不能深入地说,只能点到为止,杨泰丰会怎么想怎么看,他不管。他转了个话题,说,看来,这件事还真是麻烦。我可真倒霉,怎么尽揽一些麻烦事?躲都躲不开。
杨泰丰说,怎么叫麻烦事,这叫好事。
唐小舟说,这样的好事,我还是宁愿少一点。
杨泰丰说,什么话?少一点?少一点你就要哭了。你知道为什么吗?两个字,放心。
唐小舟恍然大悟,放心。好平常的两个字,却又是好不平常的两个字。放眼世界,芸芸众生,做人办事,能让你放心的,有几个?许多人削尖脑袋想往上爬,以为只要把马屁拍好就万事大吉,却没想到要做一个让领导放心的人?你办每一件事,领导总得操心这个操心那个,下次还敢用你吗?干任何工作,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领导放心,要做的最后一件事,还是让领导放心,绝对不能让领导总悬着一颗心。
自己办事,赵德良放心吗?他在心里默问了几次,不太敢肯定。同时也暗暗下定决心,以后做事,要多想想怎样让领导那颗悬着的心放下来。
岳衡是离雍州最近的城市,杨泰丰的车又一直亮着警灯,唐小舟一直和杨泰丰说着话,又不时接听电话,根本没有注意汽车的速度,到达时才意识到,这简直是在飞车。出高速公路时,唐小舟看了一下手表,发现路上仅仅用了四十分钟,还包括从雍州出城。唐小舟说,你这个司机厉害啊,速度快,还稳。
杨泰丰说,我从武警特警队物色的,要不要帮你也物色一个?
唐小舟说,首长你开我的玩笑。
赶到市政府旁边的临岳大酒店,时间接近十二点。围在市政府里的群众还没有散去,这一带,全部被警方封锁,属于第三道防线,不准车辆和行人进出。市委市政府在临岳大酒店建立了临时指挥部,孟小波、姚子方等人迎在酒店门口,分别和杨泰丰、唐小舟握手。又由孟小波陪着杨泰丰,姚子方陪着唐小舟,一起向酒店里面走。
杨泰丰问,现在是怎么个情况?
孟小波说,市政府里面的人,已经全部请出来了。现在整个市政府是空的。但外面聚集的人很多,大部分人还不肯走,正在做工作。
杨泰丰问,没有动手吧?
孟小波说,我们是严格按照赵书记的指示执行的。执勤的公安人员和武警战士中有受伤的,但没有还手。
杨泰丰又问,有多少人受伤?
姚子方抓住机会说,刚刚又统计了一次,三十九人。
杨泰丰再问,伤势重吗?
孟小波说,基本上都是轻微伤。
酒店二楼是餐厅,电梯停在二楼,杨泰丰走出来,见状问道,怎么把我带到这里来了?
姚子方说,现在是中午了,正是饭点。
杨泰丰说,吃饭的事缓一步吧,两位秘书长还在后面,等他们到了以后,一起吃工作餐吧。我们先找个地方,凑一凑情况。
大家再次等电梯,杨泰丰问明临时指挥部建在三楼的会所,便坚持走楼梯。会所全部被用来作临时指挥部。杨泰丰等人,被请到会议室,大家坐下,立即有人沏上茶。杨泰丰没有理会茶水,而是问孟小波,市政府外面的人,大概什么时候能撤走?
孟小波说,这个比较难说,一直都在做工作,可他们不肯走。
正说着,公安局长覃治明赶了过来。覃治明走到杨泰丰面前,双足并拢,敬了个礼,才和杨泰丰握手,又和唐小舟握手。恰好江育奇、刘延光等人到了,孟小波和姚子方等要下楼迎接,杨泰丰和唐小舟,便和覃治明说话。
杨泰丰问,说说吧,到底是怎么个情况?
覃治明说,进入大楼的有一千来号人,是公安干警和武警官兵,手拉着手,一个房间一个房间,一层楼一层楼挤出来的。但是,现在这些人全部集中在府前广场和府前大道上,因为人数太多,公安干警和武警战士数量太少,根本无法用同样的方法将他们挤走,只能做劝说工作。已经劝说了一个多小时,效果不明显。
唐小舟问了第一句话,这些人,都是什么成分?
覃治明说,听口音,应该都是岳衡县的人。具体情况还在摸底,没有最后确定。
唐小舟明白了,他这样说,只能说他们根本没有了解这件事,所谓还在摸底,托词而已。岳衡县的人,这是最容易知道的事实。岳衡市和岳衡县之间的城区,几乎接着了,但两地的口音,还是略有差别的,外地人听不出来,本地人很容易分辨。确定是岳衡县的人,根本不需要调查,那么多人在一起,只要听一听他们说话,就明白了。
市委办主任上楼来请杨泰丰和唐小舟下楼去吃饭,杨泰丰说,不是说了吃工作餐吗?
委办主任说,是工作餐,不过人太多,还是在餐厅里吃,方便一些。
唐小舟暗想,这个孟小波、姚子方,还有心情吃饭啊。发生了这么严重的事,他们的位子,大概是坐不下去了吧。这次的事件,和麻阴的非法集资事件显然是不同的,因为非法集资闹出的事,全国不是一起两起。因为决策方面的原因,导致民众把市政府砸了,这种事,在全国大概没有第二起。尽管唐小舟知道,这件事的背后有很多曲折,但无论怎么曲折,一定得有人为此承担责任。指挥干这件事的人大概也清楚,事情闹得越大,上面越不好处理闹事者。孟小波和姚子方,此刻大概如坐针毡吧。
省里来的几位领导和市领导坐在一个房间里,另一个房间摆了两桌。毕竟过了饭点,厨房早已经准备好了菜,大家刚刚坐上去,菜就陆续上来了,十分丰盛。看着满桌子的菜,唐小舟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孟小波竟然还请示江育奇,秘书长,要不要喝点什么?
江育奇自然知道,此刻是在火山口上,一言一行都须当心。他说,吃饭吧。
孟小波说,不喝点什么,怎么吃得下去?喝点奶吧。
于是喝乳酸奶,孟小波以奶当酒,要敬大家。江育奇伸手压了压,说,别搞这些俗套。外面那些人还饿着呢,我看这样好不好?先让人给他们送些面包和矿泉水。
姚子方说,恐怕有上万人,一时哪里去弄这么多的面包,这么多的矿泉水?
刘延光说,你们去想办法吧。通知有关单位,叫他们派人送过来。
孟小波看了看坐在那里的委办主任。委办主任会意,立即站起来,说,我去办。
江育奇喝了一口奶,端起面前的饭碗,大概是饿了,扒了两口饭,说,我们得到的信息不是太全面,小波书记,你们是不是先介绍一下情况?我们边吃边谈。
孟小波说,我是十点十分左右得到消息的。委办张主任对我说,他得到消息,有很多人往府前广场去了,情况好像不太对,似乎要出事。我问,很多人?有多少?张主任说,很多。我说很多到底是多少?他说,陆续有人过去,最初上百人,但人越来越多,现在已经有上千人了。我一听,有些吃惊,问他,这么多人,是从哪里来的?他说,目前还不太清楚,好像还有人继续往那里走。我问,他们打标语了没有?喊口号了没有?张主任说没有,他们只是在广场聚集。我立即给子方市长打了个电话。
姚子方说,我接到孟书记的电话时,正在市旅游局检查工作。在孟书记的电话之前,我已经接到了府办主任阳四运同志的电话。阳主任说,人数实在太多了,恐怕不是一般的上访,而且,他们只是在广场上聚集,又没有提出任何诉求。放下电话,我立即往市政府赶,还在路上,又接到阳四运同志的电话,说那些人要进市政府,工作人员根本拦不住。我问,派出所的人呢?他们来了吗?阳主任说,派出所的人来了,可他们的人实在太少。已经打电话给公安局,他们正派人来,但估计来不及。
根据两位主官的介绍,那些人聚集的过程很快,十点过一点点,第一批人到来,只不过十几分钟,就聚集了数千人。大约十点二十分,这些人开始喊出口号,坚决反对撤县建区,打倒贪官污吏,人民的事人民做主之类。但仍然没有打出标语横幅一类的示威旗号。只有其中一部分人,往市政府大院里面挤。
早在发现情况不对的时候,阳四运主任已经做了一些准备。他所做的第一件准备,自然是通知信访办的人迅速到场,又通知派出所派人过来,同时,还安排了市政府的一些相关人员赶到大门口集结。接下来,又通知相关部门做好录相存证工作以及向市委报告。分别向姚子方以及市委报告过后,他发现情况不对,来的人越来越多,预感事态严重,又打电话给公安局长覃治明,要求他派人过来。同时,再一次向孟小波报告,要求孟小波下令,派武警过来维持秩序。
孟小波并没有立即给武警市支队下令。毕竟,动用军队不是一件小事,他一时下不了决心。公安局长覃治明也没料到情况如此严重,他只是利用交巡警指挥中心,调了一些警察过去。这些警力到达现场后,立即发现根本不起作用。此时,覃治明接到市委的通知,将能调动的警力全部调上。孟小波也在此时调动了武警。
可是,一切已经晚了。由于事发突然,人数太多,那些人很容易就突破了政府大门口极其脆弱的防线,向政府新大楼涌来。
阳四运发现情况不对,又做了一个紧急处置,通知政府大楼中所有部门,立即撤离,并且锁好门。他的考虑是,只要门锁着,这些人进不去,又找不到政府工作人员,大概也不会闹出什么特别的事。
他们仅仅只是通知了几个要害部门,其他部门根本来不及通知,大楼已经被那些人陆续占领。阳四运一面命令几个工作人员保护好摄像机撤离,同时带着另外一些府办人员,想去做劝说工作。可这些人根本不听他们的,进来就开始砸东西。闯进来的人实在太多,有上千人。这些人迅速占领了各间办公室,并且将市政府工作人员往外赶,如若不走,便要动手。
阳四运一面打电话报告事态,一面撤出大楼。
大约三十分钟后,大批的警察和武警战士赶到。然而,此时政府大楼已经被占领,楼内到处都是砸东西的声音,到处都是玻璃破碎的声音。刚开始,玻璃被砸碎的时候,下面站着人,他们没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况,躲闪不及,掉下来的碎玻璃砸伤割伤了好几个人。
阳四运一直在现场附近,他不知道,此时孟小波以及姚子方已经赶到临岳大酒店建立指挥部。孟小波在和省委赵书记通话后,下达命令,要求公安和武警进入大楼,将里面的所有人赶出来。
大约一个小时后,政府大楼里的全部人员被清空。据进去执行任务的警员报告,大楼里面的一切,全都被砸烂了,包括有些锁着的办公室,连门都砸烂了。这些人被赶出来时,情绪仍然激动,在大院里掀翻了好几辆汽车,还将其中两辆奥迪车砸了。
吃完饭,大家重新上三楼,还是谈情况。
唐小舟觉得,当务之急,不是在这里坐而论道,而是要将聚集在广场上的那些人清走。他站起来,对江育奇说,秘书长,我到现场去看看吧。
江育奇看了他一眼,说,你要当心。
唐小舟步出酒店,他的司机郑召如立即跟过来,问他是不是要车。他看了郑召如一眼,说,不用,我走路。郑召如自然清楚自己的职责,不声不响地跟在他的后面。临岳大酒店就在府前大道上,向西走二百米,已经接近府前广场了,在一个十字路口,站了很多警察和武警战士,这应该是第二道防线了。见他们俩人向前走,其中一名警察立即过来,拦住他们。
唐小舟掏出工作证,递给那名警察,说,我是省委的。我要过去看看情况。
警察看了看证件,准备给他敬礼,他连忙挥手制止。警察将证件还给他,他继续向前走,快接近那些聚集的群众了,前面又有大批的警察和武警战士。唐小舟意识到,自己若是这么走过去,可能会引起那些聚集人员的注意,便对郑召如说,你先过去打声招呼,我悄悄地进去。
俩人进入人群,顿时如一滴水融进了人的海洋之中,到处都是人。唐小舟仔细观察,发现这些人的身份较为特别,绝大多数人,似乎并不是城镇居民,倒像是农村人,中年以上人居多,很多中老年妇女。这些人中的大多数在广场上站着,也有些人席地而坐。他们并没有喊口号,而且相互聊天,谈到兴头,哈哈大笑。唐小舟想起小时候的一种经历,那时候他在乡村,文化生活极不丰富,最大的乐趣,就是某个晚上乡政府门前放电影。是那种露天电影,将银幕挂在两棵树之间,乡里人从四面八方赶过来。住得近的,自己带上小凳,自然也就坐在中间。远处的人,不可能背着凳子走好几里路,只好在四周站着,每当换片的时候,放映机那里会亮起一盏灯。唐小舟喜欢趁着这个机会,看一看周围的环境,那时能够看到的,便是说话的人群,似乎和眼前这种情景非常相像。走在这些人之中,他的感觉太怪异了,怎么都无法将这些人同上访者或者闹事者对上号,总觉他们就像一群旅游者,或者赶集者,累了之后,集中在某处休息。
市政府的工作人员果然弄来了很多水和面包,有人抬着这些物品,走在人群中派发。没有人上去抢,也没有人围攻政府工作人员,相反,拿到水和面包的人之中,很多人礼貌地说一声多谢。
这分明是一群极其纯朴的农民,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这实在是太奇怪了。
唐小舟转眼看了看郑召如,问他,你是哪里人?
郑召如说,雍州人,怎么了?
唐小舟想,白问了。他是希望郑召如来自岳衡县,可以用岳衡话和这些人聊天,也希望有一个能听懂岳衡话的人,能够完全分清,面前这些人,分别来自哪个镇。他仔细地想了想,想到了叶恕龄,拿出手机,给叶恕龄打电话。
叶恕龄说,唐处长,哦,不对,应该叫你唐主任了。这时候打电话,有什么好事照顾我?
唐小舟问,你在哪里?
叶恕龄说,在岳衡市。
唐小舟一愣,再问,在府前广场吗?
叶恕龄说,是啊,不让采访,我只好混进来了。
唐小舟说,我也在现场,你告诉我你在哪里,我过去找你。
叶恕龄说,还是你说你的位置吧,我比你熟悉。
唐小舟向周围看了看,说,我们不要相互找了。看到那个像地动仪的雕塑没有?
叶恕龄说,那不是什么地动仪,那是科学发展观。
唐小舟说,好,我们一起向科学发展观走。
走近了才知道,难怪感觉像个地动仪,整个雕塑的创意,来源于地动仪,一只圆圆的球,精钢结构,周围搭配了一些很现代的科技元素。在雕塑的基座上,坐了很多人,这些人年龄不小了,站的时间太长,确实太累。唐小舟略等了一会儿,叶恕龄来了。她显得很疲惫,但见到唐小舟时,又显得很兴奋。
唐小舟说,看情形,你来的时间不短了?
叶恕龄说,是啊,我恰好在市里办事,听说后,立即跑来了。
唐小舟向四周看了看,问,这到底是什么个情况?从哪里突然跑出这么多人来了?
叶恕龄说,从钱那里跑来的。
唐小舟一时没明白,看了看叶恕龄,问,你说从哪里跑来的?
叶恕龄说,我听到一种说法,这些人都可以领到出勤补贴。
唐小舟一惊,问,这些人是哪个单位的?
叶恕龄说,哪个单位都不是,全是岳衡县周边几个镇的乡民。你没见都是些什么人?都是乡村留守人员,现在是农闲季节,正可以趁这个机会,赚点小钱。
唐小舟问,多少?
叶恕龄说,还没有最后证实,有人说是一百。
唐小舟迅速算了一下账,每人一百,这次出动的,大约有上万人,那就是一百万。谁有这么大的手笔?不仅如此,那些打砸抢者,最后肯定是要算总账的,这笔账算下来,大概又是一笔钱。如此说来,岂不是要花几百万?几百万,不是没有人花得起,问题在于,这些花钱的人,肯定不会出公款,否则没法入账。出钱的自然应该是生意人,而生意人讲究的却是投入和产出。投入几百万,产出是什么?没有更大的利润,谁会做这种傻事?
仔细想一想,立即明白了许多事,也想到了一种办法。唐小舟拿出手机,拨了一串号码。对方一接起电话,唐小舟便骂,你这个王八蛋。
吴三友说,首长,干吗没头没脑地骂人啊。
唐小舟说,骂你?骂你还是轻的,看你做的臭事。
吴三友说,不就是泡马子吗?我就这点爱好,首长是知道的啊。不对,难道我不小心泡了你的马子?电话另一边传来吴三友问人话的声音,你认识唐主任唐小舟吗?接着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说,什么糖小舟盐小舟,我哪里知道?吴三友又对着电话说,首长,我问过了,她不是你的马子啊。
唐小舟说,扯什么淡?你在哪里?
吴三友说,我在你的母校,上海。
唐小舟想,问了一句废话,他此刻肯定不在岳衡,甚至不在雍州,在上海是一个合理的地方。他说,我不管你在哪里,不管你和什么人在一起。我给你一个小时时间,把该清走的给我清走。
吴三友说,首长,你说什么啊,我一点都不懂。
唐小舟说,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我不管,总之一个小时。他抬起手,看了看表,说,现在是两点四十四分。算个整数,三点。四点整,你必须把自己拉的屎给我揩干净。
说过之后,唐小舟挂断了电话。
他也知道,这是一场赌博。他赌的是,这事确实与吴三友有关,同时也赌吴三友不清楚他到底掌握多少情况。这就像打牌,你打出几张牌的目的,是想试探一下对手手中有什么牌。他故意不将事情说清楚,事情如果真与吴三友有关,他自然明白是什么意思,若是与他无关,自己其实什么都没说。
打完这个电话,唐小舟觉得,再留在这里,意义不大了,反正一个小时后,不管这些人撤与不撤,都有江育奇、杨泰丰等人处理。赵德良叮嘱自己去县里看一看,说明他心里其实也有些掂量。恰好叶恕龄也在这里,不如和她一起去岳衡县。
他说,你带了车吗?
叶恕龄说,带了车。你要干嘛?
唐小舟说,走,我们去县里。
叶恕龄说,这里不管了?
唐小舟说,你怎么管?你还指望弄个什么报道出来?别费事了,这件事,不会允许报道的。我们还是一起去县里吧。又转身对郑召如说,你去把车开过来,跟着我们去岳衡县。郑召如离开后,唐小舟跟着叶恕龄向前走,同时掏出手机,给江育奇打电话。
江育奇似乎有点不相信,说,你去岳衡县?这里怎么办?
唐小舟觉得好笑,这里怎么办?自然有你秘书长去办,有政法委书记去办,还有市委书记、市长,他一个小小的办公厅副主任,能办什么?说话的份都没有。再说,如果他的估计不错,一个小时后,这里的人就散了,他留下来,没有任何意义。
唐小舟说,我刚才看了看,这里大多是些中年以上的人,甚至有很多是中老年人,看他们的言谈举止,根本就不像是来上访,更像是来旅游的。如果我的估计不错,他们的身体承受能力已经达到了极限,估计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离开。
江育奇说,你估计?你凭什么估计?人走了才是天理,估计能起什么作用?
唐小舟不想和江育奇再说下去,只好撒了个谎,说,对不起,秘书长,赵书记有电话进来。他挂断了江育奇的电话,又拨徐易江,电话很快交到了赵德良手中。
赵德良问,小舟,那里的情况怎么样?
唐小舟说,人还聚集在广场上。我现在就在广场,四处走动着看了看,四十岁以上的人居多,女性居多,大部分人,看上去像是农村来的。我找人打听了一下,他们都是城关镇周边几个镇的居民。有些人说,他们其实是来玩的,已经玩累了,想回去了。另外,我找了几个人,如果这几个人能起点作用的话,应该在一个小时左右,这里的人会撤走。
他故意将一小时这个时限说出来。假若一小时后,这些人撤走了,将来不管江育奇等人怎么说,赵德良都清楚,真正的功劳在唐小舟。万一那时候人没有撤走,他也已经说明了,他是找了几个人,但这些人显然没有起作用。
赵德良问,到底什么人在背后,你有线索吗?
唐小舟自然清楚,民众是一盘散沙,如果没人组织,根本不可能聚集,更不可能出动上万人。除非是突发事件,才有可能引发某种互不相识者的共同愤怒。眼前这种事,聚集者从岳衡县到岳衡市,虽说两地距离很短,可这么多人同时聚集,没有组织是不可想象的。更何况,这些人绝大多数来自城关镇周边的乡镇,十点钟赶到了市政府门前,绝对不可能是走来了,甚至不是搭乘公共汽车来的,定然有人准备了交通工具。上万人呢,就算一辆车装一百人,那也需要一百辆车。
可他不能说,或者说,他只是猜测,没有证据。没有真凭实据的话,绝对不可乱说。只好回答,我正在了解,还不十分清楚。
从岳衡市到岳衡县,有两条路可走,一条走南线,一条走北线,距离差不多,全部在岳衡县城的东北角汇合。唐小舟让叶恕龄将车停在两路交汇处,郑召如也将车停了过来。唐小舟下车,走到郑召如的车前,对他说,你就等在这里。车上有摄像机,你若看到有大量的客车经过,就把这些车全部拍下来,关键要把车号拍清楚。
郑召如说,好的。
唐小舟再次回到叶恕龄的车上,叶恕龄将车开到城南大酒店,唐小舟登记了房间。进入房间后,他看了看表,离四点还差十分钟。唐小舟打通了杨泰丰的电话。
杨泰丰问,小舟,你在哪里?
唐小舟说,我刚到县里。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杨泰丰说,人已经开始撤了。大概撤走了五分之一。
唐小舟问,是坐市里准备的车走吗?
杨泰丰说,有一部分是坐市里准备的车,还有另一部分,好像不是。自动散走的。
唐小舟说,你跟他们说一下,要他们尽量安排这些人坐市里准备的车。
杨泰丰也不问为什么,只是说,好的,我给他们打声招呼。
接着,唐小舟给郑召如打电话,告诉他,人已经开始撤了。过去的大客车,估计有两批,一定要将两批都摄清楚,尤其那些空车,要特别留意。
随后,杨泰丰一行也到了岳衡县,他来此的目的只有一个,部署调查。调查的方向很清楚,和唐小舟想的一样,那些车是哪里来的?肯定是向县里甚至市里的汽车公司租的。只要是租的,就一定有人出面办理相关手续,只要办了手续,就一定留下痕迹了。
第二天,省里派来了一个两百多人的调查组。调查组主要以公安厅为主,检察院、监察厅以及省政府办公厅,都派了人员参加。调查组的负责人是政府办公厅主任刘延光,副组长分别由公安厅的一位副厅长和检察院的一位副检察长以及监察厅副厅长茅正余担任。工作组采取的是高压政策,只要有证据显示参与打砸者,立即逮捕,一天时间,就抓了几十人。
调查组一到,江育奇唐小舟他们,也就完成了此行的任务,返回雍州。